昨晚,外婆家的老煤油灯突然亮了一下。我正趴在炕上数窗外的星星,那光是黄黄的、软软的,像一小团棉花糖浮在玻璃罩里。我喊:“妈,灯亮了!”妈妈正在铺被子,回头看一眼说:“是风吹的灯芯吧。”可我知道不是——因为那片光晃了晃,便轻轻落在我枕边,像一只萤火虫停在那儿。
我假装闭上眼睛,从睫毛缝里看它。那光慢慢拉长,变成一个矮矮的小人,穿着旧旧的灯芯绒褂子,头发是金黄色的细丝,像煤油灯的灯芯一样立在头顶。它朝我眨眨眼,然后伸出小指头,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。刹那间,整个房间都变了——墙壁变得透明,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,星星像叮叮当当的铃铛挂满树枝。
“我叫灯灯,”它说,声音像火柴擦燃时那一声轻响,“我住在这盏灯里很久了。我听过你外婆哼的摇篮曲,看过你妈妈小时候的样子。”我张张嘴,想问它多大了,但灯灯已经拉起我的手,飞到院子里。老槐树的叶子全变成透明的,每片叶子里都住着一小团暖光,像有人把很多很多个夜晚叠成了薄薄的叶子。
灯灯带我看它的收藏——松动的砖缝里藏着旧时光的回声,风一吹,就轻轻哼出“小燕子,穿花衣”的调子;晾衣绳上挂着一串露珠,每颗露珠里都有一个夜晚:有一晚外婆在灯下缝扣子,有一晚妈妈在灯下写作业,还有一晚我在灯下学会了自己穿鞋。我伸手想碰一颗露珠,灯灯连忙拦住我:“别动,露珠碎了,那个夜晚就跑了。”
我们坐在门槛上,灯灯忽然指着天上的月亮说:“你看,月亮像不像一盏很大的煤油灯?”我点点头。它继续说:“我其实就是月亮漏下来的一小片光,掉进外婆的灯芯里,就住下了。”我歪着头问:“那你什么时候走呢?”灯灯摸了摸我的头发:“我不走。我就在灯芯里,等你睡着的时候,我就晃一晃,让梦变得暖烘烘的。”
它开始唱歌,那是外婆曾经唱过的摇篮曲:“月婆婆,亮堂堂,照得宝宝上眠床……”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我眼皮开始打架,灯灯的身影变回一小团光,慢慢飘回煤油灯里。灯芯上的光微微摇动,像在对我点头。我听见妈妈轻轻推开门,把被子拉到我下巴。我的眼睛终于合上了,只记得那摇摇晃晃的灯影,像摇篮一样把我托起来。
现在,煤油灯就放在妈妈的梳妆台上。每次我躺下,都会看见那微小的光晃一晃。我知道,那是灯灯在说:睡吧,我也去睡啦。然后我会闭上眼睛,等它把那支摇篮曲从灯芯里放出来,飘满整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