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，今晚的窗户外面有一片亮亮的城。那些黄黄的、红红的小灯，像饼干糖渣一样洒在很远的地方。我问妈妈，那是什么？妈妈说，那是城市，住着很多很多不睡觉的人。可我不喜欢那些灯，它们离我太远了，好像要把我拽走似的。妈妈用热乎乎的手捂着我的脸，从衣架上取下我的蓝色羊毛帽子，就是那顶绣着一只小白兔、耳朵翘翘的帽子。她轻声说：“来，我们把远处的城关掉吧。”
妈妈把帽子扣在我的小床床头。帽子软软的、绒绒的，像一大朵蒲公英。妈妈让我躺好，然后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。她说：“现在你闭上眼睛，从一数到十，远处的城就会乖乖睡着了。”我不信，但我还是眨了眨眼，开始数：“一——妈妈的围巾上有烤饼干的香味；二——窗缝里钻进来一小片凉凉的晚风；三——我的小脚趾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悄悄动一动……”
数到七的时候，我偷偷睁开一只眼睛。哇！窗户上的亮光真的变淡了，像被棉花糖擦过一样。帽子躺在床头，毛线里好像飘出了许多细闪闪的东西。那不是灰尘，是白白的、软软的、带着薄荷糖味道的雪花般的碎光。它们飘向窗户，每一朵都落在玻璃上，发出极轻极轻的“叮”声。远处的城越来越模糊了，那些讨厌的灯一盏一盏地闭上了眼。
我咬着被子角笑。原来妈妈说的是真的！帽子是一只睡梦小口袋，把远处不睡觉的城市收走了。可是，妈妈，那个城里的小孩子怎么办呢？妈妈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，一圈一圈慢慢画圈。她说：“城里的孩子呀，也有他们的妈妈拿着毛线帽子，把他们的窗户关得暖暖的。你看，那里的最后一盏灯，也变成一颗星星了。”我顺着她的手指看——真的，最远最远的那点光亮跳了一下，就融进了深蓝的天里。
“八——我的眼皮开始变得像小石头一样沉；九——我听见妈妈在轻轻唱一首没有词儿的歌，像炉火里的木柴噼啪；十——”我数完最后一声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整个房间变得又安静又软，只有帽檐上那朵小白兔的耳朵，在夜色里微微颤动。妈妈亲了亲我的额头说：“晚安，小女孩。明天早晨，帽子里的雪精灵会把远处的城重新亮起来，那时候我们再一起看窗外的云朵面包。”
可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看见一团毛茸茸的云朵，正从帽子里钻出来。云朵有一双软软的翅膀，尾巴上挂着一粒一粒糖果般的小灯。它飞到我头顶，用羽毛一样的尾巴碰了碰我的睫毛。我猜，它一定是来带我去梦里堆雪人的。妈妈，你也去睡吧。帽子已经关掉了远处的城，现在整个夜晚都是我们家的了。晚安，爸爸的鼾声像一只小小的水壶在唱歌。晚安，窗外那棵默默站着的梧桐树。晚安，躲在帽子里的每一粒小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