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傍晚,我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面前是一杯凉白开。外婆在屋里打盹,知了在槐树上叫一阵停一阵。我对着吸管轻轻吹了一口气,水杯里立刻翻起一小朵白浪花,像鱼尾巴甩了一下。我又吹一口,浪花变大了,哗——溅到我的鼻尖上,凉丝丝的。
“要是能把浪花留住就好了。”我盯着杯子里渐渐平息的水面,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我找到外婆晾在墙角的陶土花盆,装满了土,小心地把那朵浪花捧出来——它在我手心里凉凉的、软软的,像一片云。我把它埋进土里,又浇了点水,然后蹲在旁边看。
第二天早上,我去看我的花盆。土裂开了一道缝,从里面冒出一根小苗,叶子是透明的、蓝莹莹的,像玻璃纸一样。我轻轻碰了一下,叶子就漾开一圈水波。我喊外婆来看,外婆戴上老花镜端详了半天,笑着说:“这是海芽芽,好好养着,它会变成一片海呢。”
从那天起,我每天给海芽芽唱歌、松土、讲故事。它长得很快,第三天就蹿到我的膝盖那么高,叶子厚墩墩的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我把耳朵贴上去听,里面哗啦哗啦响,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。第四天,花盆里冒出一小汪清水,蓝得透明,里面还有指甲盖大的小贝壳在慢慢蠕动。
到了第五天傍晚,花盆装不下了。水漫出来,沿着院子里的砖缝流,流到墙角、流到石榴树下、流到外婆的绣球花旁边。我光着脚追着水流跑,水暖暖的,没过我的脚背。很快,整座院子都变成了浅浅的海水,槐树的影子在水底摇晃,知了不叫了,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台阶。
外婆提着裙子走出来,脚丫浸到水里,笑着说:“这下可好,咱们院子里有海了。”她拉着我的手,一起蹲下来。水里映着天空和云彩,还有我们俩的倒影。一条银白色的小鱼从外婆的脚趾缝里游过去,我伸手去抓,它却调皮地跳起来,溅了我一脸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海水变暗了,只有水底的贝壳发出柔和的光。我坐在院门口的矮凳上,把脚伸进水里,感觉海水一下一下啄我的脚趾。外婆拿来我的小枕头,放在她腿上:“浪花种成海了,小獾子也该休息了。”她把我的头靠在她的膝盖上,轻轻拍着我的背,哼起那支老掉牙的摇篮曲。
水声在耳边响着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我闭上眼睛,看见小海芽芽从花盆里探出脑袋,朝我摆摆手,然后缩回蓝色的叶子里去了。枕头软软的,外婆的手软软的,连海水的呼吸都变慢了。你也去睡吧,浪花说。于是我就睡了。
后来外婆问我,你的海呢?我指指水杯。杯子里还有一点点水,晃一晃,里面亮闪闪的,像藏着整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