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拧开水龙头,热气像一群白兔子蹦进了浴室。我蹲在墙角,发现一块地砖褪了色——深蓝变成浅蓝,就像被人轻轻洗过很多很多遍。
“妈妈,你看!”我用手指戳了戳那块褪色的砖。妈妈弯下腰,把花洒拿过来,让水慢慢淌过砖面。“呀,”她惊喜地说,“像不像退潮后的沙滩?”
真的!水漫过浅蓝的砖,绕到旁边凹进去的缝里,右边正好放着一块胖乎乎的海绵。妈妈把海绵按进水里,按成湿漉漉的云。“我们用‘沙子’把小海星埋起来好不好?”她从架子上取下浴缸里的小海星——那是我最爱的玩具,昨晚洗澡时还给它的肚皮画过笑脸。
妈妈把暖气开大一档,浴室变得像夏天的傍晚。我坐在垫子上,给海星做枕头——用泡泡瓶压住浴巾角,再拔开瓶盖挤出几朵云。“妈妈,海星会梦到大海吗?”“会的,”妈妈把湿海绵搁在砖上,轻轻压出坑,“然后春天就来了。”
我把全家的橡胶小鸭都搬进浴室,五只小鸭浮在泡芙泡沫堆成的池塘里。妈妈揉着我的头发说晚安,声音像初雪落在窗台上。我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“哇”,“嘘——”她竖起手指,指了指花洒:水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,像在唱跑调的摇篮曲。
“你看,地砖这块褪成白色的地方,刚好可以当小海星的枕头。”妈妈指着墙角的砖。我凑过去看,果然,小白点软软的,像是从春天偷来的云。我的小海星就那样斜躺在上面,肚皮上的笑脸正好对着水珠,像在和它们说悄悄话。
后来浴巾都晾在杆子上,变成五颜六色的山坡。妈妈关掉了顶灯,只留一盏小壁灯,黄黄暖暖的。我趴在垫子上数小鸭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——小海星睡在最中间,呼吸像水波纹。妈妈说:“今晚的晚安港湾,就在这块沙滩砖上。”
“你也去睡吧。”她最后亲了亲我的额头,把壁灯拧成最暗的一格。我闭上眼睛,耳朵里是水滴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沙滩上的潮水在妈妈的怀里涨了又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