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老茶缸,搪瓷的,白底蓝边,边沿磕掉了好几块漆,像月亮被小狗咬过。每天晚上,爷爷都会倒一杯温水,捧在手心里,坐在阳台的藤椅上。我就搬个小板凳,挨着他的膝盖坐下。
“爷爷,茶缸里有什么呀?”我问。爷爷笑眯眯地抿了一口,把茶缸递到我面前:“你自己看看。”我踮起脚,把脸凑近茶缸口。温水晃啊晃,缸底沉着几片茶叶,像睡着的小船。可再仔细看,茶叶底下,好像有东西在轻轻动。
“那是海。”爷爷说,“一片很小的、很安静的海洋。白天它醒着,晚上它就睡着了。”我瞪大眼睛:“海洋怎么会睡在茶缸里?”爷爷把茶缸举起来,对着阳台外的星空。月光和星光掉进水里,一下子,茶缸里真的有了波光,一闪一闪的,像鱼鳞。
“听。”爷爷把耳朵贴在缸壁上。我也学他,把耳朵贴上去。先是什么也没有,只有爷爷手掌的温度。然后,真的听见了——呼——呼——像很远很远的地方,风穿过贝壳的声音。“它打呼噜了。”爷爷悄悄说,“海睡着了,它怕吵。”
我大气也不敢出。爷爷说:“海睡觉的时候,会数星星。你看,天上的星星倒映在水里,它数一颗,就打一个呼噜。”我数起来:“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”数到第七颗的时候,茶缸里的水轻轻荡了一下,好像海翻了个身。
“海最喜欢被抱着睡觉。”爷爷把茶缸放进我手里,“你试试。”陶陶的茶缸贴着我的掌心,温温的,重重的。我学着爷爷的样子,把茶缸抱在胸口,轻轻地摇。呼——呼——海浪的声音变得更清楚了。
那一晚,我抱着爷爷的茶缸躺进小床。茶缸搁在枕头边,我侧着耳朵听。海在茶缸里均匀地呼吸,我每数一声呼吸,困意就多一层。“一、二、三…”数到第五下,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沙,落进那片睡着的海洋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睁开眼。爷爷还坐在藤椅上,手里的茶缸已经空了。他对我晃了晃空缸子:“海游走了。”我急了:“游到哪里去了?”“游到你的梦里去了。”爷爷轻轻说,“不然你怎么会睡得这么香?”
我摸摸枕头,枕巾湿了一小片,不知道是口水,还是海来过。爷爷走过来,亲了亲我的额头:“现在,那片海游到你心里去了。以后你想睡的时候,只要闭眼,就能听见它打呼噜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果然,耳边响起轻轻的、均匀的呼噜声。不是茶缸里的,是我自己的心跳声。原来,我就是那片海。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