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豆豆,今晚窗外的天是灰色的,不是下雨前那种水汪汪的灰,而是像奶奶熬的麦芽糖,黏糊糊、慢吞吞地往玻璃上粘。妈妈去接电话了,我一个人趴在客厅的地板上,看那团灰往屋里渗。它先是伸进来一缕,像猫的胡须,碰了碰台灯的边,灯丝就抖了一下。接着胡须变多,变成一对手掌那么宽的带子,缠住我的脚踝。我缩了缩脚,它更紧了,凉凉的,像冬天没关严的冰箱门。
我想喊妈妈,可是声音好像也被黏住了,从嘴巴里吐出去,变成一团白气,被灰吸了进去。这时我看见茶几上放着早上吃草莓剩下的蒂,绿色的叶子已经晾干了,卷成一小把,像一个微型的扫帚。我伸手去够,指尖碰到它们的时候,听见脆脆的响,像踩碎一片秋天的树叶。我抓起一根最长的草莓蒂,举起来——它忽然变成了一把剑!剑身是亮晶晶的绿,边缘闪着草莓籽一样的小光点。
我挥了一下,灰被划开一道口子。我跳起来,双手握着剑,像电视里的武士那样横劈竖砍。灰嘶嘶地叫着,往后退,退到墙角,缩成一小团。我一个箭步追上去,用剑尖挑住它,它就散了,变成细碎的银粉落在地板上,亮闪闪的,像星星的碎片。我蹲下去看,那些银粉慢慢变成透明,最后不见了。咦?灰去哪儿了?
这时候妈妈回来了,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,说:“豆豆,你在跟谁玩?”我说:“灰!我用草莓剑把它赶跑了!”妈妈笑了,摸摸我的头说:“真的吗?那太好了,怪不得我进来的时候觉得空气变甜了。”她牵起我的手,带我去洗手间洗脸。镜子里,我的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妈妈帮我擦香香,说:“我们要不要把草莓蒂种下去,明天长出一棵草莓树来?”我说:“剑也要种吗?”妈妈说:“种吧,剑也会发芽,长出很多很多小草莓剑。”
我们回到客厅,把草莓蒂埋在花盆里,盖上土。我摸了摸土面,有点凉,但好像有一点点暖暖的东西从里面往外透。妈妈关了大灯,只留一盏小夜灯。灯光黄黄的,像蜂蜜涂在墙上。她搂着我躺到床上,说:“闭上眼睛,你的剑正在土里打哈欠呢。”我侧过脸看窗子,外面还是灰色的,但它不再往屋里爬了,只是安静地黏在玻璃上,像一层薄薄的胶。
我打了个哈欠,听见妈妈轻轻哼起一首歌,没有歌词,只有“啦——啦——啦——”的调子。那把草莓剑在我的想象里长高了,开出了白花。花心里睡着一个小小的我,穿着草莓籽做的睡衣。我也睡吧,我对自己说。晚安,草莓剑;晚安,花盆里的星星;晚安,窗外的灰——明天你会变成蓝色的天空吧。
你也去睡吧,就像我一样,闭上眼,然后发现妈妈就在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