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林里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下雨了。鹿阿姨的皮毛变得灰扑扑的,兔子的耳朵耷拉着,连最爱唱歌的小黄鹂也闭上了嘴巴。穿山甲当当蜷在自己的洞里,听着外面干裂的泥土叹气的样子——“呼——呼——”那声音像风穿过空瓶子。当当的鳞片一片片翘起来,像是口渴的小手掌。他想:水都躲到哪里去了呢?他记得小时候,奶奶告诉他,雨水的脚印其实藏得很深。
当当决定去找水的脚印。他迈开短短的四条腿,沿着干涸的小溪走。小溪的石头硌得他的爪子生疼。走到第三棵歪脖子橡树下时,他听见地下有极轻极轻的“咕咚”声——像谁在打饱嗝。当当趴下来,把耳朵贴在地上。那声音又来了:咕咚——咕噜噜——当当的眼睛亮了!他挖了起来,鳞片一张一合,像一把把小铲子。沙土飞起来,亮晶晶的。挖啊挖,挖到月光钻进来的深度,突然,一股凉丝丝的泥巴香味扑来。当当的爪子一空——一滴水珠跳上了他的鼻尖。水!那水珠颤巍巍的,像一颗透明的小星星。当当用叶子接住它,然后继续挖。又挖了三尺深,一个更响的咕咚声传来,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水珠,排着队跳进叶子里。当当数了数,一共七滴。他小心地捧着叶子往回跑,叶子里的七滴水珠像七颗小小的月亮。
当当把水滴分给堵在路上的蚂蚁们。蚂蚁们喝了水,触角竖起来,排成一条线,开始往当当挖过的地方爬去。它们用触角敲打地面,发出细细的“嗒嗒”声。当当跟在后头,发现蚂蚁们在一处苔藓特别绿的地方停下了。这里的地面微微鼓起,像大地鼓起的小肚子。当当又开始挖。这一回,泥土是湿的,闻起来有青草蒸过的味道。挖到月光变成银色的时刻,一股细细的水流涌了出来,不是水滴,是一根手指那么粗的水线!水线钻进当当的鳞片缝里,痒痒的。当当接满了橡树叶,往回跑时水洒了一路,洒过的地方长出了蘑菇和蕨草。
当当把水倒进一个大树洞里,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。兔子喝了一口,耳朵竖起来了。鹿阿姨喝了一口,皮毛发光了。可水洼太小了,喝几口就见底了。当当看着大家嘴唇上的水珠慢慢蒸发,心里像有根小针在刺。半夜,当当又听见了地下的咕咚声——这次更亮、更软,像一群小鱼在吐泡泡。他循着声音走到森林最老的梧桐树下,那里有一块圆圆的石头,像大地的肚脐眼。当当绕了三圈,然后钻到石头底下挖。泥土变得湿润,一捏能捏出水来。他挖呀挖,用鼻子嗅,用爪子拨,用鳞片推。挖到松鼠们都开始打呼噜的时候,他挖到了一条地下河的皮肤!那是软软的、韧韧的一层土皮,里面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笑声。当当小心翼翼地捅破一个洞,水先是一滴一滴,然后一串一串,最后哗哗地涌出来,清凉清凉的。当当用尾巴堵住洞,只让水流沿着他挖出的小沟慢慢走,一直走到森林中间的大坑里。大坑慢慢变成了池塘。月光落在水面上,变成了碎银。
第二天早晨,森林里的小动物都来了。小鹿在池塘边照镜子,兔妈妈带着小兔在水里蹬腿学游泳,蚂蚁们在水面放树叶船。水滴落满当当的鳞片,蚂蚁帮他擦干。当当看着池塘里的月亮倒影,突然觉得干裂的泥土其实挺好的——要不是它裂开,他也不会发现地下的水。池塘的水哗啦啦地响,像是大地在唱歌。当当在池塘边学会了用尾巴蘸水画画。他画了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,鹿阿姨问:“你画的是什么呀?”当当说:“这是地下水的脚印呀。”从那天起,每当星星特别亮的夜晚,池塘底就会传来细细的咕咚声,那是水珠们在底下玩跳房子呢。当当把耳朵贴在池塘边的泥土上,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夜晚的风吹过,池塘里漾起一圈圈涟漪,像温柔的歌谣。穿山甲当当打了今天最后一个呵欠。他的鳞片一片片合拢,把星光收进鳞缝里。三只小蚂蚁用草叶给他当枕头,小黄鹂在枝头哼起新学的曲子——那是水珠撞上水珠的声音。当当的尾巴尖慢慢不动了,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。森林里,水声、风声、鼾声,一起唱着摇篮曲。晚安,当当。晚安,每一滴被找到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