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我蹲在花园的石板路上看蚂蚁搬家。黑压压的队伍像一条流动的细线，沿着墙根蜿蜒前进。突然，我发现一只小蚂蚁掉队了——它围着半片枯叶转圈，触角焦急地上下摆动。我轻轻把它放在手心，它的腿像绒毛拂过我的皮肤。
“糟糕，我和队伍走散了。”小蚂蚁的声音细细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我正想安慰它，忽然一阵风吹来，卷起花瓣在我眼前飞舞。等我再低头，手心里的小蚂蚁不见了，而我自己却变得和蚂蚁一样小，站在一片巨大的蒲公英叶子下面。
“别怕，孩子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我转过身，看见一匹老马正卧在草丛里。它的鬃毛像月光一样银白，眼睛像熟透的栗子，闪着温润的光。“我是老马识途，大家都叫我马爷爷。你迷路了吧？”我点点头，攥紧衣角。马爷爷站起身，甩了甩尾巴：“跟我来，我带你找回家的路。”
我们穿过露珠挂成的帘子，每颗露珠里都藏着一颗星星的倒影。马爷爷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轻轻踏下，生怕惊醒睡着的蜗牛。“你看，”它停下来，用鼻子碰了碰一片三叶草，“最亮的那颗星叫北辰，它永远指着北边。蚂蚁的家在花园东南角的槐树下，我们要朝那个方向走。”我抬头找北辰，却看见无数星星像萤火虫一样聚拢过来。
走着走着，前面出现一片蛛网。蜘蛛不在家，网被露水压得低垂，像晾在风中的纱巾。马爷爷用尾巴轻轻拨开阻碍，让我弯腰通过。“小心，”它说，“蜘蛛虽然不在，但它织的网像地图的经纬线。你看，这根横丝连着蔷薇丛，竖丝指向薄荷田。记住走过的路，就不会害怕了。”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它身后，网丝在月光下像琴弦一样发光。
忽然，远处传来青蛙的鼓声。马爷爷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：“是池塘边的青蛙在唱歌。蚂蚁的巢穴在池塘上方的小坡上，听到这个声音就说明接近了。”我竖起耳朵，蛙声时近时远，像摇篮曲的节拍。马爷爷的声音变得更轻了：“你累了吗？我们休息一会儿。”我在马爷爷的鬃毛里坐下，闻着干草和阳光的味道，眼皮越来越沉。
梦里，我变成了一颗蒲公英种子，飘在星空下。我飞过蜘蛛的网，它们变成了银色的摇篮；我飞过池塘，青蛙的歌声变成柔软的毛毯；我飞到槐树下，看见蚂蚁队伍举着叶子旗子排成一排，它们的触角闪闪发光，像一列小小的路灯。
“醒醒，孩子。”马爷爷的声音把我叫醒。我们已经站在槐树前，树根下有个小小的洞口，几只蚂蚁正举着碎面包屑进进出出。我的小蚂蚁朋友从洞口探出头来：“你回来啦！”它的触角碰碰我的脸，痒痒的。我回头看马爷爷，它退后几步，身影和月光融在一起：“路一直在心里，只要记住星星、蛛网和青蛙的歌声，就不会丢。”
我张嘴想道谢，却发现自己在床上醒来。窗外天还没亮，星星像宝石缀在天鹅绒上。我数着星星：三颗亮的是马爷爷的眼睛，七颗小的是蛛网上的露珠，那颗最稳的是北辰。数着数着，眼皮沉沉地合上了。晚安，马爷爷。晚安，小蚂蚁。花园在星空下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