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牛爷爷住在厨房角落的一个老钟表里。说是钟表，其实是个绣满青苔的摆钟，钟摆像一片深秋的落叶，晃啊晃，晃出“滴答滴答”的声响，像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。黄牛爷爷就躺在钟摆下面，闭着眼睛，耳朵一颤一颤的，活像两把小小的蒲扇。他最爱听这种声音，一听见，尾巴就轻轻摆动，连鼻孔里喷出的气都变得软绵绵的。
厨房里还有一只小蜗牛，叫慢慢。慢慢生来就爱弹琴——不是真的琴，是洗碗池边一溜儿倒扣的玻璃杯。他用黏糊糊的腹足在杯沿上一划，就奏出“嗡嗡嗡”的旋律，像夜风吹过空瓶子。慢慢觉得这声音美极了，能让人想到月光下的露珠和睡着了的小蚂蚁。
一天，慢慢爬过黄牛爷爷的钟表，停下来说：“牛爷爷，我给您弹首曲子吧！”也不等回答，就绕着钟摆转起圈来。玻璃杯的声音“叮咚叮咚”响起来，可黄牛爷爷把耳朵一收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别吵别吵！你这声音，嘀嘀咕咕的，哪比得上钟摆的安静？”慢慢愣住了，他钻回壳里，伤心地想：我的琴声真的那么难听吗？
第二天，慢慢又来了。他换了一首曲子，这回是轻轻的、缓缓的，像蜗牛爬过青石板留下的银线。可黄牛爷爷还是摇头，用蹄子捂着耳朵说：“你那些叮叮当当的，全是噪音！听我的钟摆，多整齐——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”慢慢的眼睛湿漉漉的，他小声说：“我只是想让您听听我心里的歌……”
第三天，慢慢没来弹琴。厨房里安安静静的，只剩下钟摆“滴答滴答”的声音。黄牛爷爷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，那声音太单调了，像只有一颗星星的夜空。他把耳朵伸得长长的，转动脖子东张西望，可哪儿也看不见那个小小的壳。
第四天早上，黄牛爷爷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变成了一头小牛，站在开满蒲公英的草地上。到处都是声音，蜜蜂嗡嗡的，溪水咕咕的，还听见一只小鸟在唱：“喀～里～咔～嗒～哩～”那声音忽高忽低，像钟摆又不像钟摆，却让人心里痒痒的、暖暖的。黄牛爷爷在梦里流下了眼泪——他第一次发现，原来世界上的声音，不只有一种模样。
梦醒的时候，黄牛爷爷听见厨房里飘来一段熟悉的旋律——是慢慢在弹玻璃杯，可这次的声音，像被露水洗过一样，清凉又柔和。慢慢看见黄牛爷爷醒了，赶紧停下，缩进壳里。黄牛爷爷摇摇头，笑了，用鼻子哼出一个长长的、温柔的声音：“哞～～～”那声音正好和钟摆的“滴答”叠在一起，又圆又糯。慢慢探出脑袋，眼睛一亮。
黄牛爷爷说：“你的琴声，原来不吵。”慢慢笑了，又把腹足搁在玻璃杯上。“那我们一起‘说话’吧！”黄牛爷爷闭上眼睛，钟摆晃着，慢慢弹着，两个声音缠在一起，像秋千上挂了两串铃铛。从那以后，每天傍晚，厨房里都会响起一段奇妙的二重奏——钟摆的“滴答”和玻璃杯的“叮咚”，一起一伏，像摇篮曲。
你听，钟摆说：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”，你要不要跟着数一数？一——二——三——慢慢弹出四个音符，正好四个。厨房里的月亮升起来了，光从窗户漏进来，把黄牛爷爷的毛染成银白，把慢慢的壳照得像一颗小小的星星。晚安，黄牛爷爷。晚安，慢慢。
（如果此时你还没有睡着，可以数数你的心跳——扑通、扑通、扑通——和钟摆一起，一、二、三，四……然后闭上眼睛，梦就来了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