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家有个大院子,院子里长着绿油油的青菜,还有一棵歪脖子枣树。我最喜欢院子角落那只灰兔子,它总是一动不动地蹲在胡萝卜堆旁边,眼睛红红的,像两颗小樱桃。我叫它“圈圈”——因为它老爱用胡萝卜在地上画圈。
圈圈有一个奇怪的习惯:每天早晨,它会用前爪捧起一根胡萝卜,像握着粉笔一样,在泥地上认认真真地画一个圆。那个圆不算大,刚好把它自己和那堆胡萝卜围在中间。画完后,它就蹲在圆圈中心,一步也不迈出去。爷爷笑呵呵地说:“它呀,在给自己画牢呢!”
我第一次看见时,觉得很好笑。我蹲在圈外喊:“圈圈,出来玩呀!”可它只是抖抖耳朵,把胡萝卜往身边拢了拢。我试着把小手伸进圆圈,它立刻用鼻子顶住胡萝卜,好像怕我把它的宝贝抢走似的。我也没在意,转身去追蝴蝶了。
第二天,我又跑去看圈圈。它果然又画了一个新圆,比昨天的还大一点,但依然把自己关在里面。我捡起一根掉落的胡萝卜,在圈外画了一个小三角形,问它:“你看,我画了三角形,你出来吧?”圈圈歪着脑袋看了看,然后把三角形用脚抹掉,继续守着它的胡萝卜堆。我心里有点痒痒的,想把它抱出来。
第三天,圈圈的圆圈画得更大了,几乎占了半个院子。可它还是不肯出来,哪怕我把最嫩的菜叶放在圈外,它也只是伸长脖子闻一闻,又缩回去。我有点生气了,心想:这兔子真固执!于是我悄悄溜进储藏室,拿来一根最长最红的胡萝卜,在圈外画了一条路,一直通到枣树下。路的两边还画上了小花。
圈圈的眼睛亮了一下,它站起来,前爪搭在圆圈的边缘。我高兴地喊:“出来吧!沿着胡萝卜路走!”可它犹豫了一会儿,又把脚缩回去了。它用鼻子把胡萝卜路一点点抹掉,然后重新画了一个更圆的圈,把自己和胡萝卜堆紧紧围住。我盯着那个圆圆的圈,突然觉得它不像一个家,倒像一面透明的墙。
那天晚上,爷爷坐在院子里剥豆子,我蹲在台阶上生闷气。爷爷问我怎么了,我说:“圈圈老把自己关在圆圈里,怎么叫都不出来。”爷爷放下豆子,笑眯眯地说:“孩子,你知道古人说的‘画地为牢’吗?就是在地上画个圈当牢房。圈圈不是不想出来,是它太喜欢那堆胡萝卜了,怕一出来胡萝卜就被别人拿走。”
我眨眨眼:“可是没人要拿它的胡萝卜呀!而且院里的青菜和草它也可以吃,为什么就守着那一堆呢?”爷爷摸摸我的头:“有时候,我们以为最珍贵的东西,其实反而让我们变得不自由。明天你换个办法试试——不要叫它出来,而是把胡萝卜分给它一点点。”
第四天,我按照爷爷的话,拿了一根小胡萝卜,走到圆圈旁边蹲下。圈圈警惕地看着我,我把胡萝卜放在圆圈外,用叶子推了进去。圈圈愣了一下,用鼻子碰了碰那根胡萝卜,然后叼起来,放到自己的堆里。但它没有画新的圈,只是看着我。
我又拿出一根更大的胡萝卜,这一次没有递给它,而是放在圆圈外几步远的地方。圈圈的耳朵竖起来了,它先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根胡萝卜。过了好一会儿,它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出前爪,踏出了圆圈。它小心翼翼地走到胡萝卜旁,叼起来,然后飞快地跑回圈里。
我的心怦怦跳起来!我继续在圈外放胡萝卜,一根、两根,每隔两步放一根,一直放到枣树下。圈圈每次都出来叼一根,再跑回去。到第三次时,它叼起胡萝卜后没有马上回去,而是站在圈外,抬头看了看枣树上的麻雀。
最后,我放了一根最大的胡萝卜在枣树根旁边。圈圈慢慢走过来,它没有叼那根胡萝卜,反而蹲在了树下,开始用它的小爪子画一个新的圈——这个圈很大很大,把枣树、花坛,还有我蹲的地方都围了进去。它抬头看看我,红眼睛里亮晶晶的,好像在说:“你看,这个圈够大,我们一起待着吧。”
从那以后,圈圈不再用胡萝卜画小圈了。它会每天早上画一个大大的圆,把整个院子都包进去——当然,也包括我和爷爷。我们就在这个看不见的“大牢房”里一起晒太阳、吃青菜、听爷爷讲故事。我学会了:分享不是把宝贝分给别人,而是让宝贝成为一个更大更圆的圈,把大家都装进去。而那句我一直没说的悄悄话,现在说给你听——“圈圈画圈,圈住我和你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,圈圈蜷在枣树下一动不动,旁边是胡萝卜堆,还有一根半截胡萝卜伸在圆圈外,像是给明天留的路。我打了个哈欠,靠在爷爷身边。晚安,圈圈。晚安,胡萝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