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傍晚,城市屋顶像个烤热的大饼干。我和妈妈坐在晾衣服的绳子上,小腿晃来晃去。对面楼顶那棵歪脖子槐树上,知了朋友们正开音乐会——知了知了,歌声像把小扇子,把暑气扇得远远的。可这时候,我家旁边的青蛙小绿跳上了屋顶空调外机,大声喊:“喂!你们唱得不对!我来教你们吹口哨!”
小绿穿着短背心,肚子圆鼓鼓的,腮帮子一鼓一瘪,吹出“嘘嘘嘘”的声音。“这叫口哨!比知了叫高级多啦!”他扬着脑袋。小知了们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不懂口哨是啥。可小绿太自信了,他一拍胸脯:“跟着我学!吹口哨很简单,就是——嗯——先吸气,然后嘴巴嘟起来,把气吹出去!”他自己示范:先鼓腮,再嘟嘴,结果只发出“噗”的一声。
“没关系!”他赶紧补救,“这是热身动作。来,你们试试——吸气——嘟嘴——吹——!”小知了信了,一个接一个鼓起肚子,小嘴巴撅得像小喇叭。可他们一吹,只有“呼呼呼”的风声,像小风车在转。小绿却竖起大拇指:“好!有进步!再练几百次就会了!”他把“练几百次”说得很轻松,仿佛那只是一颗糖的功夫。
第二天,楼顶的晚霞像打翻的草莓酱。我趴在窗口看知了们还在练,脖子都酸了。小绿坐在空调上翘着二郎腿,摇头晃脑地说:“你们太笨啦!看我的标准示范!”他深吸一口气,腮帮鼓得像气球,然后——噗——还是漏气了。“这……这叫气沉丹田的吐纳法!高级技巧!”他越解释越慌,耳朵根都红了。小知了里最小那只问:“老师,那什么是丹田呀?”小绿一愣:“就是……就是肚子最圆的地方!”
其实,小绿根本不会吹口哨。我知道这件事,因为昨天妈妈偷偷告诉我,小绿小时候淹过一次水,嗓子一直有点怪,吹口哨老是漏气。但他想当老师,想让大家都听他的。小绿自己也明白,他没真本事,可又舍不得丢掉“老师”这个好听的名字。于是他每天教小知了们“吸气——鼓腮——吹气”,小知了们练得满头大汗,其实什么都没学会。
到了第三天晚上,屋顶要开盛夏音乐会。知了们紧张得翅膀发抖,小绿却拍着胸脯说:“放心!有我这个老师压轴,你们随便唱就行!”轮到小知了表演时,他们上台,深吸一口气,嘟起嘴——四面八方响起了“呼呼呼”“噗噗噗”“嘘嘘嘘”,乱七八糟像一锅煮烂的粥。观众们捂着耳朵大喊:“这是什么呀!不是知了叫,是漏气风箱!”
小知了们丢了脸,一个个哭起来,翅膀湿漉漉的。小绿傻站在空调上,瞪大眼睛说不出话。他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,耳朵快冒烟。台下有观众喊:“骗子老师!你自己吹一个听听!”小绿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吹不出来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空调上,发出“咝咝”的声音——原来他的眼泪挺烫的。
这时,最小那只知了忽然跳上台,用沙哑的声音唱了一句:“知——了——”虽然跑调,却特别清亮。所有知了跟着唱起来:“知了知了知了——”声音越来越大,像银色的波浪盖过屋顶。他们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吹口哨,他们的声音本来就是夏天的星星。小绿蹲在角落,鼻子一酸一酸的。
我跑到小绿身边,轻轻说:“小绿,你其实也是个好老师,虽然你教错了,但你让他们认真练了三天,他们现在唱得比以前更有力气了。”小绿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吗?”我点点头:“不过下次,咱们别滥竽充数了,好不好?”他使劲点头,像啄米的小鸡。然后他跳进知了群里,大声说:“对不起!我其实不会吹口哨,但我会打拍子!你们唱,我来给你们打拍子!”
从此,楼顶的音乐会上,总是有一个胖青蛙坐在空调上,甩着小短胳膊给知了们打拍子。知了们的歌声越来越齐,每次唱完都朝小绿鞠一躬。妈妈关了灯,屋顶的月光清清亮亮的。我在睡意里想:不会的事没关系,真正的好老师是愿意承认自己不会,但陪大家一起唱歌的人。
好了,闭上眼睛吧。明天我们也去屋顶,听知了和小绿合奏,好不好?晚安,我的小云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