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，我正在院子里堆雪人。妈妈在屋里喊：“小羽，快进来，围巾要系紧！”可我顾不上，因为雪地中央忽然冒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——是邻居家的鸵鸟，它整个身子埋进雪堆里，只露出眼睛和长睫毛，呆若木鸡地望着天空。我蹲下来问：“你在干什么呀？”它眨眨眼，小声说：“我在钻滑梯。沙堆变成雪堆，可我还记得沙子软软的感觉。”
“沙堆？”我忍不住笑，“这里全是雪呀。”可它固执地把头往雪里拱，羽毛上沾满亮晶晶的雪粒。我忽然想起夏天的时候，它确实总在沙堆里打滚，把脑袋埋进去，然后猛地抽出来，甩得沙子满天飞。那时候它说：“沙堆是最棒的滑梯，钻进去就能听见地球的心跳。”现在雪把沙堆盖住了，它还是用同样的姿势，闭着眼睛，慢慢往下沉。
“那我也试试。”我学它的样子，把脸埋进雪里。凉丝丝的雪贴着鼻子，竟然真的传来一种——咚，咚，咚——像遥远的大鼓。鸵鸟笑了：“对吧？沙堆和雪堆里都住着同一个冬天。只不过沙堆里的冬天在睡觉，雪堆里的冬天在跳舞。”我们俩就那样对着雪堆，谁也不说话，风把我们的尾巴毛吹得摇摇晃晃。
第二天，雪更厚了。鸵鸟又站在院子里，这次它把整个身子扎进雪堆，只露出两条长腿在外面，像两根倒插的树枝。我问：“还是钻滑梯吗？”它的声音闷闷的：“今天要钻到底。沙堆下面有夏天的蚂蚁窝，雪堆下面应该藏着去年的小星星。”我蹲下帮它拨开雪，发现雪堆下面真的有一个洞，黑洞洞的，通往地底。
“你会害怕吗？”我问。“不，”它的眼睛在洞里亮晶晶的，“害怕的时候我就闭眼数心跳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十就能变成一颗种子。”我趴在洞口听，里面传来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是泥土在翻身。鸵鸟忽然把头抽出来，鼻尖上粘着一片枯树叶：“你看，秋天还没走远。”它把树叶递给我，又转身钻了进去。
第三天，雪开始融化。鸵鸟的滑梯沙堆露出一个角，湿漉漉的。它不再钻了，而是站在那儿，看雪水一滴滴从羽毛上滑落。我问：“滑梯不见了，你会难过吗？”它摇摇头：“雪堆和沙堆都是借来的。我钻进去的时候，它们借给我一个梦；我出来的时候，把梦还给它们。”说着，它把昨天那片枯树叶埋进沙堆里。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被窝里，听见窗外有轻轻的咕咕声。鸵鸟在月光下又钻了一次雪堆——这一次，它把头埋进去很久很久。我悄悄数数：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十的时候，它抬起头，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星。“晚安，小羽。”它说完，就闭上眼睛，像一棵树一样站着睡着了。我也闭上眼睛，枕头软得像冬天的沙堆。
后来每次下雪，我都会想起那只呆若木鸡的鸵鸟。它教给我一件事：当你钻进雪堆、沙堆或者任何软软的东西里，如果能安静下来，数到十——你就会听见全世界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，和妈妈哼的摇篮曲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