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药房的雨篷又宽又大,像一只灰色的大手掌,为药房门口的小花坛挡着风。雨篷边缘挂着一串旧风铃,叮叮当当的,和远处田里的蛙鸣混在一起。药房里的老伯伯正在用戥子称药,甘草、桔梗、薄荷的香气飘出来,和夜晚的潮湿味道搅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味。
雨篷底下住着一只小毛毛虫,名字叫布布。布布长得圆滚滚的,背上有三道黄条纹。它最喜欢趴在雨篷的卷边缝里,听雨滴滴答答落下来的声音。但布布有个秘密——它特别想加入楼下大音乐家们的夏夜演出。
大音乐家是谁呢?是蟋蟀老柯,蝉鸣鸣,还有一只青蛙大嗓。每个晴朗的夏夜,它们就蹲在雨篷下的水管上和木箱顶上,开一场盛大的音乐会。老柯拉它的翅膀当提琴,鸣鸣嘿一声把肚子鼓得亮晶晶的,大嗓鼓起腮帮子呱呱叫。附近的小动物们都搬来小石头、树叶,排排坐好。
布布也想上台。可它没有乐器,也什么都不会。它问老柯:“我能跟你们一起演吗?”老柯斜着眼睛看它:“你会吹竽吗?音乐会上至少得会一门乐器。”布布低下头:“我不会。”鸣鸣在树上笑了一声:“不会乐器怎么上台?别滥竽充数呀!”大家哄笑起来。
滥竽充数。布布虽然不太懂这个词,但觉得不是什么好话。它难过得缩成一个小球。可它实在太想参加音乐会了。第二天,布布偷偷捡了一片梧桐叶,卷成一个小筒,对着它呜呜地吹。第三天,它又找了一个空蜗牛壳,往里面哈气,发出嗡——的声音。
第一场夏夜音乐会来了。老柯、鸣鸣和大嗓轮流演奏,掌声一阵接一阵。轮到自由表演环节,布布鼓起勇气爬上去。它站在一片广玉兰叶子上,用桐叶筒吹了一段。可是它吹得忽高忽低,像漏气的风箱,断断续续的。底下有小甲虫喊:“滥竽充数!”布布脸红了,缩回了叶子里。
第二场音乐会前,布布更努力地练习。它找来更挺的粽叶,又找到一根空心草杆子。它对着一片露珠,反复练一首简单的调子,可还是跑调。到秋天第二场音乐会时,布布吹草杆子,咔一声草杆裂了,声音像打嗝。大家又笑了,布布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雨篷布上。
第三场音乐会,天空飘起毛毛雨。老柯它们刚演奏到一半,雨突然变大。大嗓打了一个喷嚏,退回水池;鸣鸣怕水浸湿翅膀,躲到树叶底下;老柯也想钻回泥缝。雨越来越大,听众们正准备散场。忽然,雨篷下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——叮咚咚,哗啦啦,沙沙沙。
是布布。它把桐叶筒、空蜗牛壳、草杆子、粽叶片、还有一颗小石子,全部吊在风铃线上。雨点打在上面,奏出各种好听的声音。布布没有真正吹奏,只是转动风铃线,让雨来当乐手。声音像薄荷茶流过喉咙,又清凉又温柔。
大家安静下来。没有一个人说“滥竽充数”。因为风铃的声音是那么自然,好像雨篷本来就应该这么唱歌。老柯轻轻拉起了翅膀,鸣鸣在叶下和声,大嗓的呱呱也变成了低音伴奏。布布站在风铃中间,它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加入了音乐会。
药房老伯伯推开窗,把收音机关掉,静静地听了一会儿。他笑了,煮了一壶胖大海茶,放在窗台上。布布爬到窗台沿,啜了一小口——甜的。它知道,是不是真的会吹竽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它真的让这个雨篷唱起了歌。
从那以后,中药房的雨篷音乐会多了一个特别的节目——雨篷风铃。有时候是真正的雨,有时候是布布用尾巴轻摇铃线,发出零零碎碎的声音。小动物们都说:“那不是滥竽充数,那是让雨来当主唱。”布布听了,在卷边缝里噗嗤笑了,笑着笑着,就睡着了。
夜深了,风铃还在轻轻地响。药房的甘草和桔梗,像温柔的被子裹着整个雨篷。如果有小朋友路过,也许能看见雨篷下一点淡淡的露珠光——那是毛毛虫布布做的梦。嘘,它正梦见自己会吹竽了呢。晚安,雨篷;晚安,布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