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冬天冷得出奇，教室的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。我和小禾是同桌，她总在语文课上轻轻咳嗽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。我偷偷看她——她的脸冻得红红的，鼻子也红红的，可她还是坐得直直的，听老师讲《雪孩子》。
放学时，小禾的咳嗽又犯了，背书包时咳得弯下了腰。我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你还好吗”，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“再见”。她点点头，围巾裹着半张脸，走在雪地里，像一小团灰灰的影子。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，总想起她咳嗽的声音。妈妈给我端来热糖水，说是冰糖炖雪梨，喝下去喉咙暖暖的。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第二天，我比平时早起半小时，偷偷在书包里塞了一个保温杯，里面装着妈妈炖的糖水。到了学校，小禾还没来。我把保温杯放在她桌上，又在作业本里夹了一张纸条：“这是止咳的，趁热喝。”写完心跳得像擂鼓。
可小禾没看到——她迟到了，急急忙忙把东西塞进抽屉。保温杯安静地躺了一上午，直到午饭时，她才打开书包。“咦？”她拿出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热气冒出来。她四处看了看，目光落在我身上。我赶紧低头扒饭。
下午，小禾的咳嗽好像轻了些。她在美术课上画了一棵挂着糖葫芦的树，紫色、粉色、橘色的糖葫芦，亮晶晶的。画完她递给我：“给，谢谢你。”我接过来，才发现纸上还画着一个小姑娘，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。
可是第二天，小禾又咳嗽了，比之前更厉害。老师让她回家休息，她收拾书包时，一直在清嗓子。我心想：昨天的糖水太少了。放学后，我跟在她身后，一直走到她家楼下——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，楼梯在室外，铁扶手结了冰。
小禾上楼后，我把灌满热糖水的杯子挂在三楼的楼梯把手上。杯子用毛线套裹着，旁边贴了一张便签：“给你。”然后快步跑开，躲进对面楼道的拐角。过了很久，门开了，小禾探出头，看见杯子时愣住了。她取下杯子，捧在手心里，看了又看。
第三天，我把第三杯糖水挂在那里，然后蹲在角落等。太阳快落山了，深冬的黄昏像融化的橘子糖。小禾突然推开门，冲下楼，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喊：“我知道是你！我看见你的围巾了！”
我的心脏跳得咚咚响，只好慢慢走出来。她站在楼梯口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，眼睛里却亮晶晶的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”我说：“我看见你作业本上的地址呀。”她噗嗤笑了，把空杯子递给我：“糖水很好喝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明天，你自己端进来，我们一起喝好不好？”
那天晚上，我和小禾坐在她家暖和的客厅里，一人一杯热糖水。窗外的雪下得安静极了，像给这个世界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。她喝完最后一口，忽然说：“其实我以前觉得你太安静了，像一只不会说话的猫。”我笑了：“我也是，以为你不喜欢我。”
她妈妈端来一碟橘子，说：“两个小傻子。”我们互相看了看，都笑了。回家的路上，雪停了，月亮像一小片薄荷糖挂在天上。我踩着咯吱咯吱的雪，心里又轻又暖。
后来每年冬天，我们都会一起喝热糖水。她咳嗽好了，可这个习惯一直没变。我们谁都没再提起楼梯把手上的那些杯子，但每次走过那栋老楼，我都会想起那个深冬——一个用热糖水换来的好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