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广场上空最高的一只风筝,红纸做的身子,尾巴拖着两缕金线。春分那天的风吹起来特别软,我飞得比所有风筝都高,能看见城市最远的地方。可就在这时候,线断了。我被风裹着,翻着跟头栽下来,挂在一棵老槐树的枝丫上。纸被划破了,翅膀撕开一个口子,金色的尾巴也断了一截。我变成了一只有些狼狈的风筝,再也没有勇气飞上天了。傍晚,广场上的人散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挂着。路过的麻雀啄了啄我的纸,说:“你的翅膀破了,飞不起来了。”我听了,难过地低下头。春天的风还在吹,可我连动都不想动。
第二天清晨,我被一阵轻轻的咳嗽声惊醒。一个老爷爷站在树下,他穿着蓝布衫,背着一个大竹筐,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风筝——蝴蝶、燕子、金鱼,每一只都崭新漂亮。老爷爷仰头看着我,笑出一脸皱纹:“小风筝,你哭了一夜吧?”我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身子。他爬上树,小心地把我取下来,坐在树根上仔细查看我的伤口。“纸破得不厉害,尾巴也还能接,就是……”他摸摸我撕裂的翅膀,“翅膀上的筋骨断了。得给你缝上新的羽翼。”他从筐底翻出一卷银亮的丝线,又掏出一小片白得像云朵的纱布,还有一小罐用花瓣捣成的浆糊。他坐在春分的阳光里,一针一针地缝着,动作温柔极了。针脚又细又密,仿佛怕弄疼我似的。
“风筝啊,你知道春分的好处吗?”老爷爷边缝边说,“春分那天,白天和黑夜一样长,阳气升上来,天地之间最平衡。这时候缝上的翅膀,能接住一整年的好风。”我听着听着,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。他给我换上了云朵做的翼膜,用金线重新捻了尾巴,还在我的背上画了一朵小小的迎春花。“好了,试试看。”他站起来,牵着我的线带我走向广场中央。风来了,暖暖的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。我试探着展开新翅膀——居然真的飞起来了!比从前还轻盈,还稳当。老爷爷把线轴放进我的手心:“去吧,你自己就是自己的线。想飞多高,就飞多高。”
我越飞越高,看见城市变成了小小的积木,奶奶家的红屋顶就在东南角。我认识断线之前的所有路。原来翅膀破了没关系,春天总会带来会缝翅膀的人。后来我听说,那个卖风筝的老爷爷每年只在春分这天出现。如果你在广场上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,他的筐里永远有一只羽毛一样的风筝在轻轻振动——那是我托他留给你的。夕阳落下去的时候,我落回老爷爷的手心,他把我的线收好,放进装满迎春花的筐里。“回家了。”他说。我也跟着说:“嗯,回家了。春分快乐。”
那天晚上,奶奶用春分采的荠菜包了饺子,全家围坐在一起。我把自己飞过的风景讲给他们听——云朵上的露珠、南飞鸟的队列、另一只断线风筝的歌声。爷爷笑着摸摸我的头:“你飞过了,就是你的了。”我点点头,把那只缝过翅膀的风筝挂在床头。风从窗缝溜进来,它轻轻晃了晃,好像在说:天亮了再飞一次吧。
夜深了,月亮升到中天。远处的巷子里,一盏灯笼亮了。灯下的孩子正在做春天的梦,梦里有一只红色的风筝,翅膀上缝着云和光,正朝她慢慢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