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那天,雨丝细细的,像奶奶纺车上的线,一根一根从天上垂下来。窗台上的豌豆蔓绿得像刚洗过,七片叶子排成队,每片叶尖都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。
第四片叶子上,有一颗特别小的水珠,它不想掉下去。它紧紧抱住叶脉,眯着眼睛朝屋里看。屋里,奶奶正坐在老式的织布机前,经线是白的,纬线是绿的,梭子像银鱼一样在奶奶手里游来游去。
“奶奶,你在织什么呀?”小孙子豆豆趴在门槛上问。奶奶没抬头,只是轻轻说:“织春秋帖呢。”豆豆又问:“什么是春秋帖?”奶奶笑了一下,梭子却不停:“等织完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
水珠在叶子上一颤一颤,它看得好仔细。它看见奶奶的手那么稳,每一根线都走得刚好;它看见豆豆的脸贴在织布机旁,眼睛里映着窗外绿汪汪的田野。水珠想:奶奶的线真多啊,好像把整个春天都织进去了。
雨越下越密,窗玻璃上起了雾。水珠看见,奶奶从织布机底下抽出一幅布——那布薄薄的、透透的,上面绣着好多小苗苗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还开着花。奶奶把布摊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摸着那些小苗苗:“这是你爸爸小时候种的稻子,这是你姑姑摘过的棉花,这是你爷爷……他走那年,麦子长得真好。”
豆豆凑过去,鼻子差点碰到布上:“奶奶,它们都去过春天吗?”奶奶点点头:“去过,每年都去。春天一来,它们就醒了。”水珠在叶子上晃啊晃,它忽然明白了:奶奶织的不是布,是走过的日子。每一根线都是一年,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故事。
这时候,风从窗缝挤进来,吹得豌豆蔓摇啊摇。水珠使劲抓住叶子,可还是晃得厉害。它不想掉下去,它还想多看一会儿。可是,奶奶忽然抬起头,朝窗台这边望了一眼——水珠觉得,奶奶好像在对自己笑。
“豆豆,”奶奶说,“我来教你唱最后一首春秋歌。”奶奶的声音轻轻的,像雨声一样:“谷雨种瓜又点豆,春天送你一把梭。织完东篱织西畴,织到秋收金黄透。”豆豆跟着哼起来,声音软软的,像小猫打呼噜。水珠听见了,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歌声飘啊飘,飘到窗台上,飘到豌豆蔓上。那颗小水珠终于松了手——它轻轻落进泥土里。泥土里有种子,有根,有奶奶织进布里的所有春天。水珠知道,等明天太阳出来,它会变成一朵小小的云,再回来帮奶奶织布。
雨停了。窗台上的豌豆蔓垂下一串绿月亮。奶奶收起最后一丝线,把那幅春秋帖叠成小方块,放进豆豆的枕头底下。“睡吧,”她说,“明天谷雨就过去了,可春天还在。”豆豆闭上眼睛,梦里听见梭子响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