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节那天晚上,外婆正在厨房里搓糯米团。白白胖胖的糯米团排着队在案板上坐好,等着被丢进咕嘟咕嘟的开水里洗澡。可轮到最圆的那颗时,它却趁外婆弯腰捡柴火的工夫,偷偷滚下了案板,骨碌碌地滚出了门缝——它想去看灯笼。
我叫醒了小兔子灯。它是一只去年元宵节外婆用竹篾和红纸糊的灯笼,尾巴上粘着一小撮棉花,耳朵是用铁丝弯的,走起路来一颤一颤。"小兔子灯,你快醒醒,有一颗糯米团跑丢了!"小兔子灯揉了揉眼睛,耳朵尖亮起来——它不是真火,是外婆在灯芯里藏了一颗小夜明珠,亮起来像萤火虫。"别急,"它说,"我带你去找。"
我们追着糯米团留下的面粉印子跑出了小院。第一个印子停在一棵老槐树下,树梢上挂满了圆灯笼。"会不会躲到树枝里了?"我踮起脚。小兔子灯摇摇头,耳朵往下一垂:"那不是糯米团,那是树上的结香花,元宵节开的,一团一团的,但它是香的——糯米团没有香味,只有米香。"它说得对。
第二个印子消失在井台边。水井里映着一轮满月的倒影,白花花地晃着。"糯米团会不会掉进井里了?"我趴着井沿往下看。小兔子灯把耳朵伸进井水,马上缩回来:"那不是它,那是月亮的影子。糯米团怕黑,它不敢自己靠近水边。"于是我们又往第三个方向跑。
面粉印子越来越淡,最后在石桥的台阶上全没了。桥下是一条小河,河面上漂着几盏河灯。"它一定过桥了!"我说。可小兔子灯的耳朵突然耷拉下来,夜明珠的光也暗了些——桥上有一群小朋友跑过,他们手里的灯笼比小兔子灯还要亮,是那种会唱歌的塑料灯笼。小兔子灯小声说:"它会不会觉得……我不好看了?"
就在这时,桥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细细的抽泣声。拨开草一看,糯米团正缩在一朵蘑菇旁边,全身沾满了泥巴和草叶,白胖的身子都成了灰的。"它找了好久的家,可是每一家窗户里的灯都亮得不一样,我看不出哪一扇是外婆的厨房。"小兔子灯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夜明珠调到最亮,那光是暖融融的橘色,和外婆厨房灶台上那根蜡烛的光一模一样。糯米团笑了,滚进小兔子灯的怀里,蹭掉了一身泥。
我们回了家。外婆已经把其他的糯米团都煮成了元宵,正站在门口张望。看到糯米团,她什么也没说,只把它轻轻放进锅里——和别的元宵一起,在开水里转着圈跳舞。糯米团在水里变得透明,透出里面红豆沙的甜香。小兔子灯挂在门框上,光暖暖地照着整个厨房,照着我们三个围在一起吃元宵的影子。窗外,不知什么时候,雪停了。
那天晚上我明白了:满街的灯再亮,都不如外婆灶台上的那盏小兔子灯温柔。因为它的光里,有回家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