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苗最怕两样东西:打针,还有泥巴。每次雨后路过巷口,她都要踮起脚尖,像只跳跳雀一样绕过那些水洼。可是明天就是春分了,外婆说:“春分到,蛋儿俏,泥巴地里藏信号。”阿苗愁得睡不着,钻进被窝里嘟囔:“泥巴那么脏,能有什么信号呀?
春分这天一早,阿苗被外婆牵到村口的老槐树下。树根旁坐着一个灰白胡子的爷爷,手边堆着黄澄澄的黏土,像一座座小山。爷爷冲阿苗眨眨眼:“丫头,来帮爷爷盘泥哨子,每个哨子吹出的声音都不一样,能叫醒土里睡着的草籽。”阿苗缩着手,小脸皱成核桃:“泥巴会把指甲缝塞满,洗也洗不干净。”爷爷不催她,自顾自揪下一团泥,在手心揉啊揉,泥巴变成扁扁的饼,又卷成小窝窝,像只胖乎乎的耳朵。阿苗看得入了神,觉得那团泥在爷爷手里像活了一样。
爷爷哼起了一首歌,调子慢悠悠的,像晒化的麦芽糖:“春分泥,软如蜜,捏个牛儿去耕地;捏个鸟儿枝头啼,捏个小丫笑嘻嘻。”阿苗探出半个身子,忍不住问:“爷爷,泥巴怎么会唱歌呢?”爷爷把做好的小泥哨吹了一下,发出“布谷——布谷”的声音,真像斑鸠在叫。他把哨子递给阿苗:“泥里头有春天,你把春天捏成啥样,它就唱啥样的歌。”阿苗接过哨子,指尖触到光滑的泥面,凉丝丝的,并不像她想的那样黏腻。
阿苗终于伸出手,学着爷爷的样子揪下一团泥。泥巴软软的,像外婆搓的汤圆面,又像爸爸揉的发面团。她笨拙地把泥摁扁,试图卷起来,可泥巴太调皮,一会儿裂开嘴,一会儿歪掉身子。爷爷不说话,只是把她的小手握住,带着她一起揉:“轻轻推,慢慢收,泥巴心里有水流。”阿苗的手心渐渐暖和起来,泥巴变得听话了,在她掌心里团成一个圆溜溜的球。
后来阿苗做了三个小哨子:第一个像弯月亮,吹出的声音像晚风;第二个像小乌龟,吹出来是咕噜咕噜的水声;第三个捏得最久,歪歪扭扭像个倒扣的杯子,可吹出来的声音最响,像老牛“哞——哞——”地叫。爷爷把三个哨子串在柳条上挂到阿苗脖子上:“好啦,春分戴上泥哨子,整个春天都会跟你说话。”阿苗低头看看空空的手指——指甲缝里嵌着一道细细的泥线,亮晶晶的,像镀了一层银边。
回家的路上阿苗仰头问:“外婆,泥巴真的能叫醒草籽吗?”外婆笑笑:“明早你听——田埂上的紫云英,就是你哨子声里冒出的第一串小花。”那天夜里,阿苗把三个泥哨子放在枕头边。月光照在哨子上,泥巴散发出河滩和草根的气息,淡淡的。她闭上眼睛,好像听见了地底下无数细小的种子,正在翻身、伸懒腰,准备在春分后的第一个晴日,拱出泥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