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六岁那年的小寒，雪下得特别大。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压弯了腰，屋檐挂满了冰凌，像一排排水晶做的牙齿。爷爷在堂屋里生起炉火，火苗舔着铁皮炉子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，忽然发现雪地里有一个小小的、白绒绒的东西在动。那不是雪花，也不是小麻雀。它一拱一拱的，像在呼吸。我轻轻推开门，冷风呼地钻进来，我打了个哆嗦，还是跑了出去。蹲下一看，是一朵小小的花，花瓣是透明的，像冰做的一样，每一片花瓣都在微微颤抖，好像在说话。
爷爷跟了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姜茶。他看见那朵小花，眼睛一亮，说：“这是小寒仙子留下的记号。”我好奇地问：“什么是小寒仙子？”爷爷把我抱回炉火边，给我裹上厚厚的毯子，开始讲起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他说，小寒仙子是冬天里最温柔的精灵。每年小寒这一天，她都会悄悄地来到人间，在每个孩子的梦里种下一颗温暖的种子。那颗种子会在最冷的时候发芽，开出像小火苗一样的花，把整个冬天都照亮。
爷爷说，很多年以前，有个叫小北的孩子——对，和我同名，在同一个院子里看到了同样的小花。那个小北沿着小花留下的脚印一直走，走到了村子后面的冰河上。河面结了厚厚的冰，冰下面却有亮光在游动。小北趴下来往冰里看，看见一群透明的小鱼，每一条鱼嘴巴上都叼着一颗亮晶晶的小星星。原来，小寒仙子让这些小鱼帮她把温暖的种子送到河底的龙虾洞里、青蛙的泥窝里，还有水草根下的小石洞中。等到春天一来，所有的地方都会暖洋洋的。
“后来呢？”我急着问。爷爷喝了一口茶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后来那个小北就在冰上睡着了。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小花，长在雪地里。风来了，他就摇一摇；雪落了，他就抖一抖。他的根紧紧抓住泥土，虽然很冷，但他知道，春天就在泥土下面等着他。他一点也不害怕。”爷爷看着我的眼睛说：“小寒，就是冬天里最冷的时候，也是最靠近春天的时候。就像你睡着前最安静的那一刻，马上就会有一个美好的梦来找你。”
这时，屋外忽然传来“叮”的一声响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窗户。我抬头一看，窗玻璃上结出了一朵亮晶晶的冰花，正好一朵花的形状，和我刚才在雪地里看到的那朵一模一样。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，像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跳。我钻进爷爷的怀里，闭上眼睛。炉火还在噼啪响，姜茶的香味在空气里飘。我听见屋顶的雪在悄悄融化，一滴、两滴，落在石阶上，好像小寒仙子在轻轻地走路。
那天晚上，我真的做了一个梦。梦里雪停了，月亮出来了，院子里开满了透明的小花。每朵花心里都亮着一盏小灯，像爷爷炉火里的火星，忽明忽暗。我看见小寒仙子站在雪地上，她穿着雪白的裙子，头发上缀满了冰晶，她朝我微微一笑，挥了挥手。那些小花就全都飞了起来，变成一颗颗温暖的小种子，落进我的被窝里。我翻了个身，梦里全是春天融化的水声，滴滴答答，滴滴答答，像一首温柔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