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那天，院子里的桂花全开了。风一吹，金黄金黄的小花就扑簌簌地往下掉，像下了一场甜甜的雨。我搬了小凳子坐在桂花树下，手里捧着一只空碗。外婆说过，秋分的桂花是月亮裁掉的碎光，落在碗里就能变成糖。
可是，外婆已经去年来过秋天了，今年她没有来。妈妈说她去很远的地方照顾小弟弟了。我不信。外婆每年秋分都会来，她会用竹竿打桂花，然后蒸桂花糕，灶台上飘着蜜一样香的白气。那时候我总是踮着脚看，外婆就捏一小块塞进我嘴里，软软的，甜得我眯起眼睛。
我举起空碗，对准最高的枝丫。风又来了，桂花悠悠地转着圈落下来，有一朵落进碗底，发出一声轻轻的“叮”。我凑近看，花瓣躺在碗里，像一小片金色的羽毛。可碗还是空的，除了那朵花，什么都没有。
我有点失望，把碗放在石阶上，转身去玩秋千。秋千是去年外婆用麻绳和旧木板做的。荡起来的时候，桂花会落在头发里，落在肩膀上，我闭上眼睛，觉得自己像一只在花雨里飞的蝴蝶。
我正荡得高高的，忽然听见一声脆响。回头一看，不知哪跑来的花猫把碗撞翻了，碗骨碌碌滚到石阶下面。我连忙跑过去捡，可碗里竟然多了点什么——半透明的、琥珀色的糖块，像冻住的月光，散发出桂花和蜂蜜揉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愣住了。妈妈走过来，蹲在我旁边说：“外婆昨晚打电话了，她说今年秋分不能来，但她把糖藏在风里啦。”妈妈捏起一小块糖放进我嘴里，还是那个味儿，软软的，甜得刚刚好。我忽然明白：外婆不在身边，可她的糖桂花每年都会顺着风落进我的碗里。
我重新把碗放在老地方，又荡回秋千上。风一阵一阵地吹，碗里的桂花不知不觉积了一小撮。等我跳下秋千去看的时候，它们真的变成了琥珀色的糖块，一颗一颗，像秋天的星星。
那天晚上，我用那些糖泡了一杯桂花蜜。全家人都坐在院子里喝，月亮很圆，桂花还在扑簌簌地落。我说：“外婆寄来的糖，最甜啦。”妈妈笑了，爸爸也笑了。风把桂花吹进每个人的杯子里，叮叮的，像在说悄悄话。
后来，每年的秋分我都会在桂花树下放一只空碗。有时候碗里会落满桂花，有时候会变出糖来，有时候就是干干净净的——可我知道，只要桂花还在落，外婆的糖就永远不会化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