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小年那晚最不困的小孩。窗台上摆着奶奶做的糖瓜,圆滚滚、黄澄澄,咬一口能黏住牙齿。爷爷说,小年要吃糖瓜,把灶王爷的嘴粘甜,他上天只说好话。
可我觉得,糖瓜该粘住另一种东西——比如,窗外的吵吵声。
每年小年的深夜,风里都会传来细细碎碎的唠叨。起初像蚊子哼,后来像锅里炒豆子,噼里啪啦,搅得人睡不着。奶奶管那叫“喋喋怪”——专门在小年夜窜出来,钻进人的耳朵里,把一年积攒的烦恼、委屈、生气全都抖落出来。
我趴在窗台看。月光下,一个毛茸茸的小影子蹲在瓦片上,嘴巴一张一合,吐出一串串灰蒙蒙的小泡泡。泡泡飘进窗缝,挨着耳朵就碎成各种声音:“为什么不给我买那个玩具?”“妈妈又加班!”……可不都是我心里的话么。
我轻轻推开门,手里攥着一颗最大的糖瓜。喋喋怪吓了一跳,想溜,可肚子里的唠叨冒得太快,绊住了脚。我蹲下身子,把糖瓜递过去:“别跑了,给你吃糖。”
它歪着脑袋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小心接过糖瓜,咬了一口——没咬动,糖太黏了!下一秒,喋喋怪的嘴就被糖瓜粘住了,它“唔唔”地叫,吐出来的泡泡全变成金色的。
我捂嘴笑,伸手帮它把糖瓜掰开。这下好了,它吐出的不再是灰泡泡,而是一串串甜丝丝的星光,亮晶晶地飘上夜空。我这才看清,喋喋怪其实很小,耳朵尖尖的,尾巴上缀着细细的绒毛。
“原来你也被唠叨黏住过啊。”它说,声音突然甜得像蜜。然后它张开嘴,轻轻一吹,满天的星星都晃动起来,像被搅碎的银河。
后来我才知道,每一颗糖瓜,都能让喋喋怪把烦恼变成甜。小年的夜,我们一起坐在瓦片上,看它吐出的星子落成糖霜,窗里飘出奶奶蒸馒头的香气。
最后,风停了,天亮了。喋喋怪拍拍肚子,跟我说:“明年小年,记得再留一颗糖瓜。”我点头。从此每个小年,我都会在窗台上放一颗糖瓜,不为粘住谁,只为等那个贪嘴的小家伙,把一整个冬天的苦,都吐成甜甜的星河。
大家围在一起吃早饭时,我的牙缝里还黏着糖,甜了一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