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我躺在老家院子里的竹床上，星星像碎冰糖一样撒在深蓝的天上。我的手指刚碰到竹床缝里的煤灰，忽然指尖痒痒的——那些煤灰竟然变成了小小的、毛茸茸的精灵，正抱着我的手指晃荡，像在荡秋千。她们灰扑扑的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，眼睛却亮晶晶的，像两滴露水。我屏住呼吸，怕一吹气就把她们吹散。
最小的那只踮起脚尖，朝我吹了一口气——她的气息像蒲公英，带着一点点烟火味。我立刻懂了她的意思：她希望我教她们洗澡。她们实在太脏了，连眉毛都分不出来。可我不敢碰她们，怕一摸就变成黑手印。我把手缩到胸口：“你们不怕水吗？”小精灵们一起摇头，头发甩出一串细煤灰，在月光下闪闪发光，像一小片流星雨。
我想起妈妈说，水可以洗掉脏东西，却洗不掉勇敢。我悄悄从屋里端来半碗清水，兑了一点从栀子花瓣上收集的晨露，水变得香香的。我用指尖蘸了一滴，试探着滴在那个最小精灵的头顶。她尖叫一声——不是害怕，是欢喜——然后缩成一团，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。可当她重新张开身体的时候，我惊呆了：她的身体变得像半透明的珍珠，里面有一小束光在游动，好像她身体里藏着一盏小小的月亮。
其他煤灰精灵叽叽喳喳围过来，跳上了我的掌心。她们的手凉凉的，像薄荷叶，在上面转圈的时候，我手心痒得想笑。我说：“我们来跳洗白白舞吧！”我一边唱一边转动手腕，她们就跟着节奏跳起来：转一圈，抖三抖；转一圈，再抖三抖。水珠飞起来，在半空中变成小小的彩虹桥。我听见她们唱一首我听不懂的歌，调子却像夏天傍晚的风，软软的，凉凉的。
“一、二、三，转个圈；四、五、六，拍拍肩；七、八、九，抖抖手；十、十、十，白白的！”我和她们一起数，每数一声就有几个小精灵变白，像剥了壳的鹌鹑蛋。她们越跳越快，水花溅到竹床上，溅到我的膝盖上，凉丝丝的。我的煤灰精灵们变成了透明的、发亮的小水滴，在月光下排成一排，像一串被风吹斜的星链。那个最小的精灵飞起来，在我的鼻尖上轻轻啄了一下，然后带着大家钻进了一朵蔷薇花里。花瓣合拢，她们就在那里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醒来发现竹床缝里干干净净的，只剩一小撮银色的灰尘，闪闪发亮。蔷薇花开了一朵，比昨天更白。妈妈问：“你昨晚跟谁玩呀？”我摇摇头，只是笑，因为我知道——有些秘密像煤灰精灵，洗一洗就变成了月光，藏在每个孩子的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