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特别冷,老家的院子像是被谁裹上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。我裹着厚厚的棉袄,蹲在柿子树下堆雪人,手指冻得像五根小红萝卜。忽然,我看见雪堆里露出一角羽毛,不是普通的鸟毛,而是亮晶晶的、带着银蓝色光泽的羽毛,像从星星上掉下来的。我小心地扒开雪,发现那是一封信——羽毛信!信纸凉得像冰片,上面写着细细的、快看不清的字。
我轻轻把信捧起来,指尖一阵刺痛,羽毛上的冰晶扎着手。信里的字在哆嗦:“冬天的小山坳里,我的翅膀冻僵了,飞不回春天的山谷。如果你能帮我,请来山坳的老槐树下找我。”落款画着一只小小的萤火虫。我愣住了,山坳离我家院子好远,但信里那样着急,我能感觉到它在发抖。我把羽毛信贴在心口,棉袄里有一点暖和,信好像轻轻动了一下。
"我要去找它!”我朝屋里喊,然后拽上我的小围巾就往外跑。风呼呼地刮,我踏着齐脚踝的雪,一步一步走向后山。路好难走,雪钻进鞋子里,凉飕飬的。我走一会儿,就把信拿出来贴在脸蛋上焐一焐,小声说:“别怕,我来了。”羽毛信每一次被焐热,都颤一颤,像在回应我。我沿着一条弯弯的小路,数着步子:“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二十步……”终于看见了那棵老槐树,树枝挂满了冰凌,像水晶帘子。
老槐树底下,蜷着一个小小的、灰扑扑的身影。走近了,才看清是一只萤火虫,翅膀上结满了霜,亮不起来,肚子一鼓一鼓的,呼吸很弱。它看见我,眼睛里闪过一点光,又熄了。我蹲下来,把羽毛信轻轻放在它身边,然后用双手把它捧起来。它的身体凉得像雪球,我赶紧解开棉袄,把它放进怀里,贴着我的内衣。又焐了一会儿,又焐了一会儿……突然,掌心痒痒的,萤火虫动了一下,翅膀上的霜化成水珠,滴答滴答落下来。
我继续捂着它,用围巾裹住手掌,在树下慢慢走。雪停了,风小了,我的脚尖开始暖和起来。这时,我低头一看——萤火虫的尾巴亮了起来,一点、两点,像小小的星光。它飞起来,绕着我转了一圈,又落回羽毛信上。羽毛信忽然飘起来,在风中展开,那些字变成了金色,一个一个跳出来,排成一行发光的小路,通向山坳更深的地方。萤火虫朝我点点头,轻轻说:“谢谢你,用你的心跳焐热了我的冬天。”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它就顺着光路飞走了,光路慢慢收拢,最后变成一颗亮亮的星,挂在槐树枝头。
我揣着那根已经变暖的羽毛,走回院子。晚上,我把羽毛夹在枕头底下,梦里听见萤火虫在山坳唱歌。第二天醒来,雪开始化了,檐角的冰棱往下滴水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院子里的柿子树抖落一身雪,露出了嫩芽。我知道,春天已经悄悄跟着那根暖羽毛,飞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