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庙会上的人像河水一样流动。我手里举着一只纸鱼，是爷爷用旧报纸折的，鱼尾巴翘翘的，好像随时要游走。我把它举得很高，觉得整条街的光都照在它身上。可是突然，一阵大风从巷子口冲过来——呼！纸鱼从我手里挣脱，像真的鱼一样，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然后朝远处飞去了。
我拔腿就追。纸鱼飘过糖画摊，绕过吹糖人的老爷爷，一路朝着庙会尽头跑。我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团白色的影子，生怕它消失。但纸鱼越飞越快，最后飘过一道矮墙，落进了一条平时没什么人的小街。我气喘吁吁地翻过墙，却发现纸鱼正躺在一个水洼里，纸已经湿了，软塌塌的，再也飞不起来了。
我蹲下来，小心翼翼地捧起纸鱼。它湿透了，尾巴耷拉着，像一条生病的小鱼。我的鼻子酸酸的，眼眶也开始发热。这时候，雨点忽然落下来，一颗一颗，打在头顶的梧桐叶上，啪嗒啪嗒。我没有带伞，只能躲到旁边一座老房子的屋檐下。雨越下越大，屋檐的水珠连成一条线，滴在我面前的地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我正盯着水花发呆，忽然听见一阵细细的哭声。我转头一看，屋檐的另一头蹲着一个比我小一点的女孩子，她的裙摆沾了泥，脸上湿漉漉的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她见我看向她，哭得更厉害了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走过去，蹲在她旁边，轻声问：“你怎么啦？”
她抽抽搭搭地说，她妈妈给她买的气球飞走了，飞到雨里，再也找不到了。她手里还攥着一根细细的白线，线头在空中飘着。我看着她手里的线，又看看自己手里湿透的纸鱼，忽然想到一个办法。我把纸鱼的尾巴撕开一个小口，把她的线头穿过去，打了三个结。然后我举起纸鱼，让雨把它洗得更干净些。我对她说：“你看，现在你有一只会下雨的鱼了。”
她止住哭声，泪眼汪汪地看着纸鱼。雨滴落在纸鱼身上，顺着鱼鳞的折痕流下来，像一条条小小的瀑布。她吸了吸鼻子，小声说：“可是它不会飞。”我说：“它不需要飞呀，它会游——在雨里游。”我牵着她的手，走到屋檐边，让纸鱼伸到雨中。雨点打在纸鱼上，发出沙沙的响声，一、二、三……我数到五的时候，她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很小，像清晨阳光下的露珠，亮晶晶的。
后来雨停了，天边露出一道浅浅的彩虹。她把纸鱼捧在手里，纸鱼已经干了，尾巴翘起来了，像一条真正的鱼。庙会那边传来隐约的音乐声，灯笼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街上。她的妈妈找过来，看见她手里的纸鱼，也笑了。她走的时候回头冲我挥手，纸鱼的尾巴在她手里摇啊摇，好像在说再见。
回到家，爷爷问我纸鱼呢。我说：“它去陪一个女孩子了。”爷爷没再问，只是摸摸我的头。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之前，听见窗外的风轻轻吹过。我想，那条纸鱼现在一定睡在某个小朋友的枕头边，尾巴轻轻摇着，梦里正在下雨——一、二、三，每一滴雨都是一颗亮晶晶的笑。
如果你有一天也看到一条纸鱼在雨里游，记得对着它数三下哦。一、二、三——然后闭上眼睛，梦里会有很多很多纸鱼，游过月亮，游过星星，游到你的枕边来。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