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架小小的矮钢琴,它放在奶奶家草地的老槐树下。琴身漆皮裂得像干泥巴,琴凳摇晃,最左边那根弦松垮垮的,像一根没系好的鞋带。每次经过,我都远远绕开——因为它会在午间光里,发出一圈淡淡的、蓝幽幽的光,好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忘了回家。
奶奶说,那根弦是钢琴的“旧梦”,白天睡觉,午间做梦才会发光。我才不信。可是那天午后,阳光像蜂蜜一样稠,我躺在竹席上翻来翻去,终于偷偷溜到草地上。草尖扎着小腿,我刚蹲下,那根旧弦忽然“嗡”地抖了一下,光晕像水波荡开。
“别怕呀,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。”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,从琴身里飘出来,软得像棉花糖。我吓了一跳,缩起肩膀问:“谁?是……是你吗?”那根弦摇了摇,光变得柔和了:“我叫嗡嗡,是矮钢琴的‘午间精灵’。我在这里等了好久,想找人一起听夏天的歌。”
我鼓起勇气,伸出手指,轻轻拨了一下那根松弦——它没响,光却“啪”地碎成许多小星星,落在草叶上。嗡嗡笑了:“你拨对了!我的声音藏在光里面,只有安静的小朋友才能听见。”我竖起耳朵,果然,草丛里传来细细的旋律,像蝉鸣,又像露珠滚动。
那天以后,我每天午间都去找嗡嗡。我们玩数星星的游戏——每拨一下,光里就蹦出三颗小星星,我会说“一、二、三”,嗡嗡就接着抖出下一串。夏夜的风吹过,老槐树的影子摇摇晃晃,我觉得自己变成了小仙女,在光里跳舞。
可是有一天,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弱,光也暗得像要熄灭。我着急地问:“你怎么了?”嗡嗡小声说:“我快没力气了,旧弦太松,撑不住午间的光。如果你能帮我把琴弦拧紧一点点,我就能再唱久一些。”
我翻出爸爸的扳手,手抖得像筛糠。我怕拧断了,又怕弄疼嗡嗡。奶奶走过来,轻轻握住我的手:“别怕,慢慢来。你每转半圈,就说一句‘加油’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转一下说“加”,再转一下说“油”。转了三圈半,弦绷直了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——光“唰”地亮起来,比月亮还温柔。
嗡嗡快活地哼起一支完整的曲子,像溪水流过鹅卵石。我趴在地上,下巴搁在琴键上,也跟着哼。奶奶把竹席搬到草地上,我们躺在星空下,听嗡嗡一遍遍演奏。那根旧弦再也不发光了——它的光,变成了我梦里的小音符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架钢琴是曾祖父留下来给奶奶的。奶奶说,每根弦里都住着一个午间精灵,等着一个勇敢的孩子,用轻轻的触碰,唤醒夏天。现在,轮到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啦——如果哪天你看到草地上的旧钢琴,别怕,那是嗡嗡在说:“快过来,我们一起唱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