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老家院子的角落，长着一棵小柳树。它刚搬到这儿不久，身子细细的，枝条软软的。白天，它喜欢听奶奶在树下择菜时哼的歌谣；晚上，它爱看月亮从屋檐后慢慢爬上树梢。
可有一天，小柳树做了一件让它后悔的事。它用枝条悄悄缠住了爷爷晒衣服的竹竿，想荡秋千玩。谁知枝条一松，竹竿“啪”地倒下来，打翻了奶奶刚洗好的菜篮。奶奶从厨房探出头，叹了口气说：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这么不听话呀！”那声音不高不低，却像一片小乌云，飘到了小柳树的头顶。
小柳树低下了头。它觉得那声责备好重，像一粒小石头堵在胸口。它想躲进影子里，可影子也跟着它。它想摇摇枝条把难过抖掉，可越摇越委屈。最后，它想到了一个主意——把那声责备射走。
它把最细最软的枝条弯成一把弹弓的弓架，扯下一根自己身上的叶脉当皮筋。它把那只叫“奶奶的责备”的小乌云，轻轻放上弹弓。“咻——”皮筋弹开，责备飞了出去，飞过老槐树，飞过屋顶，飞进深蓝色的夜空。
可是，飞出去的责备在半空中转了个圈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，慢慢落了下来。它没有消失，而是落在院子里的小水洼上，变成了一个亮晶晶的小圆球。小柳树凑近看——那不是小圆球，是它自己打翻菜篮时溅起的水珠，水珠里映着奶奶弯腰捡菜的身影。
小柳树的胸口揪了一下。它忽然明白，那声责备里有奶奶的辛苦，有爷爷的宽慰，还有它自己闯祸后不敢承认的慌张。它重新弯起枝条，这次不是射走，而是轻轻一拉——把小水洼里亮晶晶的圆球弹了起来。
圆球飞上天，越升越高。小柳树惊奇地发现，它变成了一个轻轻柔柔的气球，气球里装满了彩色——有奶奶的叹息变成的浅蓝，有爷爷扶起竹竿时手上的泥巴色，有它自己道歉时小脸涨出的粉红。气球在夜空里慢慢飘着，像一颗不会消失的星星。
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树下，她摸了摸小柳树弯下的枝条，轻轻说：“好了好了，没事了。”那声音像傍晚的风，吹散了小柳树心里最后一点乌云。它把弹弓皮筋收起来，从此再也不用它射走什么。
夜深了，小柳树数着天上的彩色气球，数呀数呀，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气球们慢慢聚拢，变成一朵软软的云，把月光擦得更亮了。小柳树打了个呵欠，把枝条缩进奶奶的怀抱里，轻轻睡着了。
睡吧，我的小柳树，睡吧。一个气球飞走了，两个气球飞走了，三个气球也飞走了……天亮的时候，它们会落进奶奶晾的被子里，变成阳光的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