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我六岁。爸爸妈妈带我去乡下奶奶家。屋外下着小雪,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,只有几颗红灯笼一样的柿子挂在枝头。奶奶说,那是留给鸟儿的。
晚上,厨房里暖和极了。奶奶蹲在灶膛前,用火钳拨弄着柴灰。我看见灰里埋着几个圆滚滚的东西。“奶奶,那是什么呀?”我趴在奶奶膝盖上问。奶奶笑着捏捏我的脸蛋:“你猜猜看,这个热乎乎的宝贝。”
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,橘红色的光像一朵大花,一开一合。奶奶慢慢地把一个东西夹出来,放在地上。“这是红薯!”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可是奶奶摇摇头:“不对,这是爷爷藏起来的暗金章。”暗金章?我愣住了。
奶奶剥开红薯焦黑的外皮,露出金黄冒热气的肉。她用勺子挖了一匙,轻轻地吹凉,送到我嘴边:“乖,尝一口红薯做的暗金章。”好甜好糯呀!比糖还甜。我眨着眼睛问:“爷爷把暗金章藏在煤灰里,不会化掉吗?”
“你爷爷啊,年轻时候是矿工,他告诉我,煤炭里藏着千万年前的阳光。煤灰是阳光烧过的痕迹,而红薯是地里长出来的太阳。”奶奶把红薯掰成小块,放到我手里,“所以啊,把红薯埋在煤灰里煨熟,就是太阳的印章盖在红薯上了。”
我不太懂什么叫太阳的印章,但我知道红薯甜甜的。我数了数奶奶端来的小碟子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”有五块红薯。“奶奶,我们也给爸爸妈妈留两块,好不好?”奶奶点点头:“小傻瓜,厨房里还有一灶膛呢。红薯排成队,等着我们慢慢吃。”
那一夜,我睡在奶奶的木板床上,棉被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奶奶拍着我的背,轻轻哼起歌:“月亮婆婆,星星姐姐,红薯躲在灰里睡。宝宝闭眼,宝宝闭眼,明天还有一块甜。”我闭上眼睛,心里偷偷数着:一块红薯,两块红薯,三块红薯……还没数完,我就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梦里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灶膛。奶奶正往灶洞里塞柴火,见我来了,神秘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东西——还是一块红薯。“这是昨晚最后一块暗金章,专门留给早起的小猫。”我捧着红薯,金黄的肉里看着一丝丝橙红,真像印章盖上去的图案。
现在我已经长大了,可每到冬天看到卖红薯的小摊,都会想起奶奶的灶膛,想起煤灰里煨熟的暗金章。我总会买一个,捧着暖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把“太阳的温暖”一口一口吃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