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我五岁,住在奶奶家的老院子里。院子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放着奶奶的藤椅,旁边石桌上,总是搁着一顶旧草帽。
那顶草帽是爷爷留下来的,帽檐破了一个小洞,阳光从洞里漏下来,像一粒金豆子。奶奶说,爷爷生前总戴着它下地,后来帽子就留在了院子里。
有一晚,我躺在床上睡不着,听见院子里传来细细的歌声。不是风声,也不是虫鸣,而是一串软软的、亮晶晶的曲调,像米粒撒在瓷盘上。
我光着脚丫悄悄走到门边,推开一条缝。月光下,那顶草帽竟然在轻轻晃动!一只小百灵鸟站在帽檐上,正对着帽子里的什么唱着歌。
我屏住呼吸,看见草帽的小洞里,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——是一只更小的百灵鸟!原来鸟妈妈在帽子里安了家。
鸟妈妈唱完一段,就用翅膀拍拍小鸟的头。小鸟缩回洞里,帽子又安静下来。我蹑手蹑脚爬回床上,心里又暖又痒。
第二天,我拉着奶奶去看帽子。奶奶轻轻打开帽沿,里面铺着干草和羽毛,三枚小小的蛋,像三颗青色的星星。
每天傍晚,鸟妈妈都会飞回来,唱一首歌。奶奶说:那是摇篮曲,哄小鸟睡觉呢。我假装睡着,耳朵却竖得像天线。
有一首曲调特别温柔,像风吹过麦田。鸟妈妈唱完,总要轻轻啾三声,好像说:“一、二、三,闭上眼睛。”我偷偷学了三夜,终于会哼了。
一天黄昏,鸟妈妈带小鸟学飞。小鸟扑扇着翅膀,跌跌撞撞落在我手心。它歪着头看我,我轻轻唱起那首歌。小鸟居然跟着啾了三声。奶奶笑了:“它学会你的调子了。”
直到我离开奶奶家的前一晚,鸟妈妈站在帽子上,对着漫天晚霞唱了一整首。唱完,她低下头,仿佛在说再见。
“一、二、三,闭上眼睛。”我在心里轻轻地数。数到三时,院子里安静极了。我知道,那首歌已经悄悄住进了我心里。
后来,每当我睡不着,就闭上眼睛数:一、二、三,然后哼起那首摇篮曲。就像鸟妈妈还在帽子里,轻拍着翅膀,哄我进入最甜的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