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我回乡下姥姥家。院子里晒着麦子，老槐树底下放着竹躺椅，风一吹，树影跟着晃。我趴在凉席上数云朵，一朵、两朵……天蓝得像洗过的瓷碗。
忽然，一根线从姥姥针线篮里跳出来，缠上了晾衣绳上的旧风筝。风筝是舅舅小时候做的，竹骨子黄黄的，纸面有些破，尾巴是几块碎花布拼的。它轻轻打了个转，抖落一夏天灰尘。
“飞起来吧。”我小声说。风筝好像听懂了，尾巴摇啊摇，一下一下推着云。云朵像棉花糖被撕开，软软地往两边退。我探头一看，云缝里露出淡紫色的天，密密的小星星像珍珠洒在绸子上。
有一颗星星特别亮，低低地挂着，像姥姥床头那盏小夜灯。它一闪一闪，发出“叮——叮——”的轻响，像有人在哼歌。我竖起耳朵听，那调子好耳熟——是姥姥哄我睡觉时唱的摇篮曲：“小星星，亮晶晶，摇啊摇到梦乡停。”
“原来星星也会唱摇篮曲呀。”我忍不住笑了。风筝尾巴又摇了几下，更多的星星露出来，它们一块儿哼起来，声音轻轻柔柔，像夜风拂过麦田。我躺着听，眼皮慢慢变沉。
这时，一只萤火虫落在风筝上，尾巴尖亮了一下。风筝带着它慢慢降下来，停在我手边。萤火虫飞起来，在我面前画了个圈，然后飞向夜空，在那颗最亮的星星旁停下来，像点亮了一盏小灯。
“数一数摇篮曲星星有几颗？”姥姥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我眯起眼睛数：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星星们一眨一眨，像在对我挤眼。数到第十颗时，打了个小哈欠。
风筝尾巴最后摇了一下，云层慢慢合上，像被子盖住了星星。可摇篮曲的声音还留在耳边，嗡嗡的，柔柔的。我枕着竹躺椅，觉得全身都裹在软软的云朵里。
“晚安，小风筝。”我说。风筝轻轻晃了晃尾巴，好像在说晚安。萤火虫的光在远处闪了一下，然后熄灭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姥姥的蒲扇声沙沙响。
“一颗星，两朵云，三只萤火虫，四个梦……”我小声数着，数到第五个时，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。梦里，我坐在风筝上，飞进云层，和星星们一起唱摇篮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