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厨房，只有月光从窗户溜进来。我是一条小泥鳅，住在奶奶的水盆里。水盆里有三块圆石头，一块滑溜溜的，一块有裂缝，还有一块像小碗。我喜欢钻到滑石头底下，假装自己是一条躲猫猫的泥鳅。
今晚，水盆边上的荚茎孔松动了。我挤过孔，掉进了洗碗池里。池子里没有水，只有一颗圆圆的石盏。我绕着石盏转圈，闻到了面粉的味道。石盏里有干面粉，像细细的白沙。我用尾巴沾了一点，凉凉的，痒痒的。这时，一个小钩子从水龙头滴下来，把我的尾巴拽了一下。我吓了一跳，赶紧钻进石盏的涡里。那里好安静，周围都是圆圆的墙，像小山洞。
我的石盏被一只大手拿了起来。原来是奶奶在揉面。她把我连石盏一起放到加温的砧板上。砧板的油光像一面小湖。我从石盏的涡里滑出来，在油湖里转圈。奶奶的围裙像一朵白云，她看着我笑了：“小青鳅，你怎么在油湖里跳舞呀？”我害羞地沉到油底，可是油太滑了，我一抬头，撞上了一颗捣碎的蒜瓣。蒜瓣香香的，我舔了舔，哎呀，辣得我直甩尾巴。奶奶笑着说：“别调皮哦。”她把我捧到手心里，暖乎乎的。
奶奶在墙角的一个小碗里倒了一杯温水。她把我和苔草叶一起放进去。苔草叶像小船，我趴在叶子上。水温温的，像太阳照到的溪流。奶奶在厨房里走来走去，灯很亮。我听着奶奶的脚步声，一个接一个：笃，笃，笃。我数了一遍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她的脚步走到冰箱前，咚咚；走到水壶前，咔咔；最远走到花架前，吱一下。然后回来，轻轻敲了敲我的碗：“小青鳝，该睡觉了。”
我舍不得睡。碗边的小灯像一颗星星。我开始数厨房里的东西：一把小勺子，两个紫砂罐，三块洗碗布，四根挂着的香草，五颗留在擀面杖上的面团。我闭上眼睛，继续数：六只躲在墙角的小蚂蚁，七声迟来的蟋蟀叫……等等，蟋蟀在窗台唱歌。奶奶拍拍我的碗：“数完第七只小蟋蟀，你就要闭眼了哦。”我数了七声，真的闭上眼了。
然后我越缩越小，感觉自己在温水里一圈一圈地盘起来。奶奶的声音像摇篮曲：“一，一条小青鳅；二，两只小脚丫；三，三颗小石头；四，四面小碗壁；五，五根小灯丝……”我慢慢睡着了，不再数了。碗里的温水像摇篮，我梦到石头荚茎又长出了小孔，我一钻就钻进了奶奶的手心里，暖暖的，好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