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关灯了。老家的夜很黑很黑,只有窗外的月亮,像一小块凉凉的奶酪。我缩在被窝里,怎么也睡不着。忽然,我听见厨房传来细细的声音——叮,像水滴在玻璃上;咝,像小猫在舔牛奶。
我悄悄爬起来,踮着脚尖走到厨房门口。呀!灶台上,一小截蜡烛头正跪在一个鸡蛋壳里。它浑身半透明,像一块果冻,蜡烛芯上顶着一朵金色的小火苗,亮亮的、软软的,像一朵会发光的蒲公英。
'你是谁?'我小声问。蜡烛头转过身,火苗晃了晃,好像朝我眨了眨眼。'我是蜡烛精灵呀,'它的声音脆脆的,像风吹过铜铃,'我在晒熟一朵绵羊云。'
晒熟绵羊云?我更奇怪了。蜡烛精灵让我凑近看。啊,鸡蛋壳里面,有一小团白白的东西,毛茸茸的,正像棉花糖一样慢慢鼓起来。'它本来是一朵很小的云,在天空迷了路,掉到了咱家院子里。'蜡烛精灵温柔地说,'我把它放进鸡蛋壳里,用烛火暖着,一点一点把它晒熟,它就会变成一只绵羊,飞回天上去。'
我蹲在灶台边,和蜡烛精灵一起看。鸡蛋壳里的小云团越变越软,越长越大,慢慢伸出四个小脚,又冒出一个小脑袋和一对弯弯的角。'咩——'它轻轻叫了一声,声音细细的、暖暖的,像刚晒过的被子。原来这就是绵羊云呀。
'那么,你一个人在这里,不孤单吗?'我问。蜡烛精灵笑了,火苗跳了跳,又照亮了黑暗。'孤单有一点点,但明天早上,它就要飞走了。我得趁着今晚,好好陪着它。'它的声音轻轻的,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我忽然有点难过——绵羊云飞走了,蜡烛精灵不是又一个人了吗?但蜡烛精灵摇摇头,在灶台上慢慢转了一个圈,火苗晕开一圈光,像小小的彩虹。'我会很快乐的。因为明天这个时候,我又会去院子里找另一颗星星的碎片,或者一片迷路的月光,把它们也晒熟,变成一朵新的小花云。'
这时候,鸡蛋壳里的绵羊云完全成型了。它雪白雪白的,绒毛卷卷的,像奶奶刚弹好的棉花。它仰起脑袋,'咩咩'叫了两声,然后轻轻飘了起来,飘出窗户,飘向夜空,变成了天上的一颗小白星。
蜡烛精灵的火苗开始慢慢变小了。它打了个哈欠,说:'好啦,我要熄掉睡觉了。你也该回去睡觉了。'我点点头。关门前,它忽然又说:'小朋友,你数一数天上有多少颗绵羊星,等我数到十,你就能睡着了。'
我躺回床上,望着窗外的星星,真的数起来:一只绵羊星,两只绵羊星,三只、四只……数到九的时候,我的眼皮就打架了。在快睡着的时候,我好像听见蜡烛精灵轻轻地说:'晚安,月亮也晒熟了,该收走了。'然后,最后一只绵羊星亮了起来——不,那是妈妈在吻我的额头。晚安,蜡烛精灵。
从那以后,每次睡不着,我都会数一数天上的绵羊云。数着数着,就能听见灶台上传来蜡烛精灵轻轻的笑声:'别数太多,留几朵给我晒熟呀。'于是我知道,老家的夜里,永远有一个蜡烛头,跪在鸡蛋壳里,给我晒着软软的、暖暖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