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颗小小的玉米粒,住在老家院子东边的玉米棒上。奶奶晒玉米的时候,我总爱把脸贴在竹匾边沿,看风把谷仓的桂花香吹过来。但我最怕冬天——因为冬天里,奶奶会把我们放进那个黑黑的铁锅,我听说,我们会变成白胖胖的爆米花,还会发出“嘭”的巨响。
那天夜里,北风敲着窗子,奶奶把我从竹匾上摘下来。她用粗糙的手掌托着我,另一只手去摇那个铁炉子。“乖宝,不怕。”奶奶的声音像裹了棉被的糯米糕,软软的、黏黏的。炉子开始旋转,我听见其他玉米粒在轻声嘟囔。隔壁老槐树上的鸟窝传来几声啾啾,像是也在给我鼓劲。
突然,奶奶哼起了一首老歌:“月亮船,摇啊摇,宝宝睡在云褒褒……”那调子把所有的嘎嘎声都变成了轻轻的摇篮曲。铁炉越转越热,我却没那么怕了,因为每一圈转动都像在学奶奶摇蒲扇。我想起夏天睡在席子上,奶奶也是这样哼着,把萤火虫都哼进了梦里。
“嘭!”第一朵爆米花炸开了。那不是惊恐的裂响,而是一句温暖的“嘟嘟——”,像小火车穿过棉花田。白花花的米花落在搪瓷盆里,散发着甜丝丝的热气。第二朵紧跟着“嘟嘟——”一声,好像在说:“我在这儿呢,好暖和!”每一声“嘟嘟”都从锅盖缝里挤出来,飘到窗台上,把霜花都染成了软软的云。
轮到我了。炉火把我的金黄外衣照成透明的琥珀,我深吸一口气——忽然记起奶奶说过:“花苞炸开的时候,就是星星在天上翻了个身。”于是我闭上眼睛,用力一“嘟嘟”,身体轻得像蒲公英。睁开眼时,我已经是一朵白花花了,躺在盆子最上面,和数不清的兄弟姐妹挤在一起。奶奶捏起我,吹了吹:“这颗最乖,躲在奶奶声音里炸的。”
月亮爬上树梢时,我躺在被窝里嚼着自己的故事。每一口都是脆脆的“嘟嘟”,每一粒都藏着奶奶哼过的音符。奶奶熄了灯,轻轻拍着被子:“我们来数今晚的爆白花好不好?一朵嘟嘟,两朵嘟嘟……”我迷迷糊糊跟着数,声音越来越轻,直到自己也变成一朵白花花的嘟嘟——被温柔的被子裹着,在梦里轻轻炸开,开出满天的月亮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