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我蹲在老家门前的柳树下玩泥巴。柳条垂下来，像妈妈的长头发，风一吹，轻轻扫过我的头顶。我伸手拽住一根柳条，它嫩嫩的，黄绿黄绿的，一碰就弯成小桥。
“别拽太用力。”外婆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。她坐下来，指着柳条说：“春天的柳条最软了。等蝉叫起来，柳条就老了。”我喝着甜汤，问：“蝉什么时候叫呀？”外婆笑了：“快啦，等柳条编出声音来，蝉就来啦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柳条又抽长了一截。我趴在窗口看，露珠挂在柳叶尖上，亮晶晶的。忽然，柳条轻轻摇了一下，像在招手。我光着脚跑出去，柳条碰到我的脸蛋，痒痒的。
“小孩，你来啦。”一个细细的声音说。我东张西望，没有人呀。“低头看呀，是我。”柳条尖尖上，站着一个绿莹莹的小人，比我的小指头还小。她穿着柳叶裙子，头发是一撮嫩芽。我张大了嘴巴。
“我叫柳芽。”小人蹦到我手背上，“春天我家门前有好多柳树，今天闲得慌，所以来串门。”她挠挠我的手心，咯咯笑起来：“我想编个篮子，可自己扯不动柳条。你帮我好不好？”我使劲点头。
柳芽跳到柳枝上，指着一根最细的条说：“这个好，还嫩着呢。”我轻轻把它折下来，软软的，弯成圈也不会断。柳芽在旁边指挥：“对，先绕个底，再一圈一圈往上编。”我笨手笨脚的，柳条老爱滑出去。柳芽就趴在叶子上，给我唱起歌来：
“柳条软，柳条长，编个篮子装月光。装呀装，装满啦，月光洒在小河上。”我听着听着，手就变巧了。小篮子慢慢有了模样，浅浅的，像个鸟窝。柳芽跳进去，转了个圈：“刚刚好！现在，跟我去装声音吧。”
她跳出来，往老榆树那边跑。我跟上去，看见树干上趴着一个小小的壳，是蝉脱下来的衣裳。“空的壳，没有声音。”柳芽摇摇头，继续跑。我们经过小水沟，青蛙扑通跳进水；经过草丛，蚂蚱弹到天上。亮亮的，滑滑的，痒痒的，就是还没有蝉。
柳芽停下来，把耳朵贴在柳树干上。“你听。”我把耳朵贴上去，嗡嗡嗡，树干在轻轻振动，像老房子里的旧收音机。“那是蝉在地下唱歌呀。”柳芽说，“它们睡得够久了，这就醒。”
傍晚，我们回到柳树下。柳芽把耳朵贴近柳树根：“来啦。”她把食指放在嘴边“嘘”了一声。我也贴上去，听见地底下闷闷的：“知——”一声，停了；又一声：“知——”，蝉终于开了口。
“快把篮子口打开！”柳芽喊。我举起小柳篮，对准地面。咕噜噜，一团软软的声音跳进来，像金色的棉絮，在篮底打滚。又是一团，接一团，蝉声堆了满篮，轻得像没有东西。“装好啦。”柳芽笑着，一蹦不见。
晚上，我把小篮子挂在床头。里面什么也没有，可我一躺下，就听见了蝉鸣，一、二、三，像在数数。我轻轻跟着数：“四、五、六……”数到第七声，妈妈进来，把篮子拿起来看了看：“空的呀。”我说：“里面装满了蝉声，听不见，但是好听。”妈妈笑了，关灯说：“那我们一起数数蝉声吧。一。”我接上：“二，三……”数着数着，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