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我们全家在老家屋前的草地上乘凉。夜风软软的，萤火虫提着灯笼飞来飞去。外婆从藤椅上坐直身子，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小海螺，放在我耳朵边，说：“听，大海在打哈欠呢！”
真的！海螺里传出呼——呼——的声音，好像有人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正对着海螺轻轻吹气。我问外婆：“这是大海在睡觉吗？”外婆笑了笑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海螺翻了个面，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住它的尖角，又拿到了我的耳边。
这一次，声音变了。哗——哗——，像有一大块丝绸被风抖开，又像外婆洗衣服时盆子里轻柔的水波。我闭起眼睛，眼前真的出现了一片深蓝色的海，月光在浪尖上撒了一把碎银，随着波浪一漾一漾的。
外婆说：“你再听听，里面藏着什么数字。”我就把耳朵贴得更近了。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，我数出来了，是三下！我对她喊：“是3！”外婆笑着点头：“这枚贝壳听筒啊，它锁着海和陆地之间的小秘密，每打一个哈欠就计数一次。”
“大海为什么要打哈欠呢？”我又问。外婆捏了捏我的小鼻子：“因为它怀里有太多小鱼、小虾、还有数不清的珊瑚，摇了一整天，就像你公园里玩累了那样，也要躺进软软的沙滩床上歇一歇，数着星星让自己睡着呀。”
我继续贴着海螺听，海浪的声音渐渐透出细细的、像谁均匀呼吸的节奏。我的眼皮开始发沉，身子软软地靠在外婆臂弯里。“刚才是第6个哈欠了。”外婆轻声说，“你想不想看看大海闭上眼睛的样子？”我含含糊糊嗯了一声，就看见梦里那片海涌起最后一道温柔的浪花，哗——的一声收到月光里。
这时外婆把我抱起来，一边慢慢踱回房间，一边用口哨吹起没有词的调子，那调子和海螺的声音一模一样，一会儿高一会儿低。她把我轻轻放在小床上，说：“你听，海螺也累了，它在说‘第10个哈欠来啦，孩子该睡啦’。”说着，她拉上薄毯，海螺从我手里滑落——却被我一下攥紧，原来它根本没掉。
我把小海螺贴在枕头上，呼吸跟着浪花的节奏一起一伏，心里默默数着：11、12、13……每数一下，眼睛就明亮地眨一眨。外婆轻轻拍了拍枕头：“数到20下，大海就完全睡着啦，明天早上醒来再继续播它的故事。”我又数了几声，眼皮沉沉地闭了起来，窗外萤火虫也渐渐安静了，只剩草叶窸窸窣窣说着告别的话。
最后一个哈欠，是外婆关灯之前，用气声在我耳边说的：“晚安，我的波浪小宝贝。”我咂了咂嘴，梦里那只大海真的像裹着毯子一样，被月光和椰子树的影子裹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