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冬天最冷的一天,我看见一片小雪花落在了窗外的麻雀羽毛上。麻雀缩着脖子,抖了抖,想把雪花抖掉。可雪花轻轻地、轻轻地,像一小片光,粘在了那根灰灰的羽毛上。麻雀停下抖动,偏过头,好像在和雪花说话。我趴在窗台上,耳朵贴着玻璃,听见了雪花的声音——叮,好小好小的一声,像风铃的最尾巴。
“别抖我。”雪花说,声音薄薄的、凉凉的,像是从冰棱里钻出来的。“我马上就会融化的,你数三下,我就变成一滴水,然后,我就跳一支旋转舞给你看。”麻雀眨眨眼睛,小声数:“一、二……”刚数到“二”,雪花就转了起来。它的六个小角瓣儿,亮晶晶的,像是有小星星在里面打滚。麻雀看呆了,连冷都忘了。
“你还没数到三呢!”麻雀急了。雪花一边转一边笑:“没关系,你接着数,我跳慢一点。”麻雀于是重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雪花在“三”落下去的时候,变成了一滴水滴,圆滚滚的,在羽毛尖尖上站了三秒钟,然后转了一个圈,咚地掉进了雪堆里。麻雀低头看,雪堆里有了一小点亮,像一声小小的叮咚。
“好冷啊。”麻雀缩了缩爪子。这时,又一片更大的雪花落下来,轻轻落在麻雀的脑门上。麻雀没动,问:“你也要跳舞吗?”那片大雪花的脾气和刚才那片不一样,它慢慢躺平在麻雀的羽毛里,像一张软软的小毯子。“我不跳舞,”大雪花说,“我帮你暖暖耳朵。”麻雀觉得耳朵那里真的暖暖的,像被妈妈的翅膀尖儿碰了一下。
“把你的小爪子也收进肚子底下去,”大雪花说,“我唱首歌给你听。”它用凉凉的、轻轻的声音哼了起来,像是小溪流过石头缝。麻雀闭上了眼睛,把嘴巴藏进翅膀窝里。我隔着玻璃,也打了个哈欠。大雪花哼着哼着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轻轻的“嘘”。
麻雀睁开眼睛,发现大雪花已经化成了一小点光,正悄悄钻进羽毛缝隙里。“你还在吗?”麻雀问。“在,”那点光说,“你数到十,我还在。”麻雀开始数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我忍不住也跟着数:“五、六、七、八……”麻雀数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黏,像糯米团子粘在牙上:“九——十——”“在的。”那点光说,然后真的变成了暖暖的、软软的一团,贴在了麻雀的心口。
麻雀把嘴巴往上翘了翘——那一定是它在笑。然后它把脖子扭过来,塞进翅膀里,不动了。窗外的雪还在飘,可每一片雪花落下来,都先跳一小段旋转舞,再轻轻躺在上一位雪花化成的光点上。院子里的雪堆,亮晶晶的,像是有一万个小星星挤在里面睡觉。
回到床上,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窗户缝里钻进一丝雪花的凉气,可我的被窝里暖暖的。我闭上眼睛,心里也在数:一、二、三——不知道数到几的时候,我听见心里有一个凉凉小小的声音说:“别怕,我在。”
那一定是今天那第一片雪花,没融化完,还留了一小片,跳进了我的梦里,正在我的眉毛尖尖上,悄悄转着圈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