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囡趴在外婆家院子里的石井边,看井圈上青苔毛茸茸的,像给石头的脖颈围了条绿围巾。井水黑亮亮的,比夜空更深。她伸头一望,水面上有个亮汪汪的圆东西正朝她笑呢——是月亮!月亮怎么掉进井里了?她伸手去够,指尖刚碰到水面,凉丝丝的触感像薄荷糖化开了。月亮碎了,晃成一圈圈银光,很快又聚拢回来。
井里的月亮开口说话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稻穗:“小囡,我不是天上那个月亮,我是井里的月亮——云朵做的。”小囡揉揉眼睛,这才看清“月亮”浑圆的身子微微透明,边缘飘着几缕薄薄的云丝,像扯散的棉絮。原来,昨天夜里一朵云贪玩,路过井口时被水汽绊了一跤,整个儿跌进井里,泡了一整夜,变得圆滚滚、亮晶晶的,就成了井月亮。
井月亮说,它有点想家,想天上的云彩兄弟们,也想飘过山峰时沾上的松针香。小囡想了想,找来外婆晾衣服的竹竿,可是太短。她又跑去柴房抱出一捆麻绳,可绳子太细,捞上来准散架。小囡急得跺脚。井月亮却安安静静浮在水面,用软软的声音说:“不急,我陪着你呢——等明天大风来了,我就能被吹上天了。”
可小囡不想等一夜。她趴回井沿,两脚悬空,小手探进水里。井水凉凉的,像妈妈的手贴着她的掌心。她慢慢拨开水波,轻轻拢住那团云:光溜溜、软乎乎,像刚从棉花糖机上旋下来的云丝。云丝缠上她的手指,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井月亮一边被她捞起来,一边被水草缠住。水草细细长长,绿得透亮,缠着云丝,像银线上绕了绿丝绦。
小囡把井月亮抱进怀里,它轻得像一瓣蒲公英。水草垂下几缕,沾着水滴。外婆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笑盈盈拿来干毛巾。“哎呀,哪里捞来个银项圈?”小囡低头一看,水草缠着云丝,在半干的月光银光映衬下,真像一圈细细软软的银项圈!她把项圈挂在脖子上,凉丝丝、滑溜溜,贴着皮肤像井月亮趴在她心口说悄悄话。
那一夜,小囡抱着井月亮睡,听它讲云朵怎么在天空翻跟头、怎么变成棉花糖味的小船、怎么在天上遇见飞过的大雁。说着说着,井月亮越来越轻,越来越薄,最后散成一片银光,飘出窗外。小囡追到院子里,看见它被晨风托着,慢慢升上淡青色的天空,水草项圈落在地上,变成沾着露水的银丝草。
外婆捡起那根草,编进小囡的马尾辫里。“云朵回家啦,”外婆说,“可是它把凉凉的夜晚留给你了。”小囡对着天空摇摇手,那朵云在朝霞里点了点头,又变成一朵蓬松的、普普通通的白云。可她发现,自己脖子上的水草印子还在,摸上去凉凉的,像井里那个朋友轻轻在她皮肤上抖了抖银色的水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