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小床上，窗外的月亮圆圆的、亮亮的，像一块刚擦过的银盘子。海风轻轻吹进来，带着咸咸的味道和沙沙的声音。我听见隔壁院子里，老樟树在叹气：“唉，秋天又来了，我的头发要剪掉了。”
“樟树爷爷，您不想剪头发吗？”我趴在窗台上问。月光下，樟树的叶子碧绿碧绿的，一片一片挤在一起，像一把巨大的绿伞。樟树动了动枝条，声音沙沙的：“不是不想，是舍不得。每一片叶子都陪了我一整个夏天呢。”
这时，月亮从云朵后面探出半张脸，温柔地说：“樟树，我帮你数叶子吧。数一片，剪一片，这样你就不难过了。”月亮的光洒下来，像一层薄薄的银纱，盖住了樟树的枝头。她开始数：“一、二、三——一片叶子落下来，轻轻转了个圈，像金色的小扇子。”
我跟着数：“四、五、六！”又一片叶子飘下来，划过我的窗前，发出“咻”的一声。叶子掉在地上，软软的，像铺了一块金色地毯。樟树的声音变得平和了些：“每掉一片，我就觉得轻快一点。”
月亮继续数：“七、八、九——你看，叶子落下来时，还在风里跳了个舞呢。”真的，那片叶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然后慢慢躺到草地上。我伸手接住一片，还带着露水的凉意。
数到第二十片时，樟树忍不住笑了：“数着数着，好像没那么难过了。明年春天，我还会长出新头发。”月亮点点头，光变得更柔了，像妈妈的手摸过樟树的头顶。海风送来小螃蟹的鼾声，浪花轻轻拍着沙滩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十、十一、十二——我们来数数看，风今晚吹了多少下。”月亮调皮地眨眨眼。我闭上眼睛，数着风声：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数到第十下时，眼皮开始打架了。樟树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：“谢谢你，月亮。也谢谢那个窗边的小朋友。”
等我睁开眼，樟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大半，月亮正把剩余的金叶子一片一片放进大海里。那些叶子在水面上漂啊漂，像一艘艘小纸船。樟树光着树枝，在月光里像一根根银色的手指，指向天空。
“晚安，樟树爷爷。”我小声说。“晚安，小宝贝。”樟树的声音像摇篮曲一样柔。月亮把最后一束光收进云朵做的被子，海风吹着我窗户，门轻轻晃了两下。我翻了个身，听见梦里，樟树在数新芽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那天以后，每年秋天，我都能听见窗外沙沙的声音。那是月亮在帮樟树剪头发，一片一片，数得安安静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