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我坐在老家院子里的石阶上,看天边的云朵一点一点变胖,像妈妈刚揉好的面团。晚风凉凉的,吹过我的脚丫,痒痒的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奶奶在屋里哼着歌,炊烟袅袅地升上去,和淡紫色的暮色缠在一起。我忽然发现,夜的黑色液体正从天空的瓶子里倒出来,一小股一小股,流进屋檐的凹槽,又顺着瓦片滑向远方的山谷。
我歪着头看了好久,那些黑色液体不慌不忙地淌着,把院墙染成了深蓝,把篱笆上的牵牛花染成了墨绿。我站起来,走到院子边上,听见山谷里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像是在喝很稠的粥。原来,夜要填满整个山谷,就像妈妈往浴缸里倒热水一样。我对着山谷喊:“你慢慢喝,我帮你守着!”山谷回了一声:“你……慢……慢……喝……我……帮……你……守……着……”我咯咯地笑,山谷也跟着笑。
我想起爷爷说过,夜的黑是甜的,像芝麻糊。于是我把小手伸进流过的黑色液体里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从指缝间漏下去,留下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我捧起一捧,轻轻地洒在院子里的小草上,小草立刻抖了抖,变得更绿更精神了。我自言自语:“夜的黑不会弄脏东西,它只是给世界换一件睡衣。”
开始的时候,我只把那黑色的液体往山谷的凹槽里倒了一点点。凹槽不大,像一个大碗的口沿。我用手掌挡了挡,让液体流得更匀称些。慢慢地,凹槽里的黑色液体变多了,像墨汁一样,把石头和苔藓都润湿了。山谷深处传来“噗”的一声,像是打了个饱嗝。我又倒了一些,凹槽渐渐满了,黑色液体开始往外漾,顺着山谷的曲线往下淌,淌到更远的地方。
后来,我帮山谷把一整个凹槽都灌满了。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,照在那一汪黑色液体上,亮晶晶的,像有无数颗小星星在水里游泳。我听见山谷打了个哈欠,声音闷闷的,软软的,像盖着厚棉被。我小声说:“不客气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院子里的萤火虫也亮起来了,一点一点,像是也在帮我照亮。
夜深了,黑色液体已经流满了整个山谷。凹槽里满满当当的,闪着柔和的光。山谷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虫儿的呢喃。我揉揉眼睛,回到屋里,爬上小床。被子软软的,像夜色一样抚摸着我的身体。妈妈亲了亲我的额头:“晚安,我的小帮手。”我闭上眼睛,心里甜甜的。山谷啊山谷,明天晚上,我还帮你装夜色。夜晚的黑色液体,又香又甜,陪你一起睡到天亮。
(结尾摇篮曲收尾)睡吧,睡吧,我的小山谷,夜的黑色真暖和。明天傍晚,太阳下山,我还要帮你,装一整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