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最后一天,窗台上落着一颗小小的、棕色的种子。她是从花盆里滚出来的,身上还沾着干掉的泥巴。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,种子踮起脚尖,透过雾气往外看——院子里,一个红色的小爆竹正躺在雪地上,瑟瑟发抖。
“你冷吗?”种子小声问。爆竹吓了一跳,蹦了起来:“谁?谁在说话?”种子笑了:“是我,一颗种子。我也好冷,雪把我的身子冻得硬邦邦的。”爆竹滚近了一些,上下打量她:“你为什么不回家?”种子摇摇头:“我的家在泥土里,可现在泥土也冻住了,我进不去。”
爆竹吸了吸鼻子:“我也没有家。人类把我丢在这里,让我在除夕夜‘砰’地一声炸掉。可我害怕……我不想那么快就消失。”种子轻轻碰了碰爆竹的纸皮:“那我们一起等春天吧。等泥土变软了,我就钻进去,长出绿芽;等太阳暖了,你就‘砰’地一声飞上天,变成一朵花。”
“变成花?”爆竹眨眨眼,“可是我只能响一声,然后就没了。”种子把声音放得柔柔的:“你听过烟花吗?它们‘咻——嘭’地升上天,变成金色、红色、紫色的星星,好多人仰着头看,还会拍手呢。你不是消失,是去天上开一朵大大的花呀。”爆竹沉默了,他的纸皮被风吹得簌簌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真的吗?”种子用力点头:“真的。我会在泥土里看着你,等你变成花。”
那天晚上,天空飘起了雨。雨滴打在窗台上,嘀嗒嘀嗒,像一首催眠曲。种子缩成一团,靠在爆竹旁边。爆竹的纸皮被雨水沾湿了,但他没有躲开,反而往种子那边挪了挪,用身体替她挡住水滴。种子觉得暖和了一些,她闭上眼睛,听见爆竹轻声说:“晚安,种子。明年春天,我会在天上找你。”种子说:“晚安,爆竹。我会在泥土里等你。”
风把他们的对话吹进了窗户,吹到一个孩子的耳朵里。那个孩子正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地听见了种子和爆竹的约定。他翻了个身,心想:原来种子和爆竹也会说晚安呀。第二天早晨,雪停了,太阳露出一小片金边。孩子穿上棉鞋跑到院子里,发现窗台下的泥土里,有一颗小小的种子,旁边躺着一个湿透了的红爆竹。
孩子蹲下来,轻轻把种子埋进松软的泥土,又把爆竹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。他想了想,对着泥土说:“小种子,等爆竹飞到天上,我会替你看着他的。”泥土里静悄悄的。但如果你把耳朵贴得很近,就能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说:“谢谢你……晚安,等我。”
春天真的来了。一个温暖的晚上,孩子坐在窗前,忽然看见院子上空亮起一点红光。那光越升越高,越升越圆,最后“嘭”一声,炸开了一朵金灿灿的蒲公英。花瓣散成千万颗小小的星星,轻飘飘地落下来。孩子笑了,他低头看花盆——一颗嫩绿的小芽刚刚钻出泥土,正仰着脑袋,望着天。
风里有一个轻轻的声音:“晚安,种子!”泥土里的嫩芽晃了晃,像是在回答:“晚安,等我——我来找你啦。”孩子打了个哈欠,爬上小床。窗外,月亮也像一颗圆圆的种子,挂在天上。他闭上眼睛,心里暖暖的,仿佛听见了全世界都在说:晚安,等我来找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