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我趴在厨房窗台上,看见阳光一点一点从地板上溜走。最后一道金色的光,像一条小蛇,蜷缩在微波炉旁边。我对妈妈说:“有一条光线忘记回家了。”妈妈正在煮汤,笑着说:“太阳下山了,所有光线都会回到月亮那里。”
可是,那条光线还在那儿,一闪一闪的,好像在发抖。我推开窗,看见月亮刚刚爬上树梢,又圆又亮,像一个剥了壳的鹌鹑蛋。我小声说:“月亮月亮,有一条光线迷路了,你能送它回家吗?”月亮眨了眨眼睛,洒下一串银色的光点,像萤火虫一样落在我面前。
突然,那些光点聚在一起,变成了一根细细的银线,像一根亮晶晶的粉条。银线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,凉凉的,滑滑的,像薄荷糖融化在指尖。它动了!它像一条小蛇,滑下窗台,沿着地板朝微波炉爬去。
微波炉旁的黄光线看见银线,高兴得跳了起来,一下子缠了上去。两条光线抱在一起,我听见轻轻的叮咚声,像风吹过风铃。它们绕着我转了一圈,然后飘出窗户,朝月亮飞去。
可是,飞到一半,黄光线突然停了下来,怯怯地往回缩。月亮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,像是妈妈哼的摇篮曲。月亮说:“别怕,跟着我画的地图走。”我低头一看,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闪闪发光的小路——月亮的银辉画出了弯弯曲曲的线,从窗户一直通向夜空。那些线条在草地上跳跃,像一曲无声的歌。
第二天晚上,我又趴在窗台上。这一次,月亮早早地来了,它把光芒洒在厨房的每一个角落。我看见墙角有漏网的光线吗?没有。但冰箱顶上,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一团小小的、毛茸茸的东西。不是光线,是一片影子。那片影子在发抖,像一片害怕的树叶。
我叫来月亮帮忙。月亮说:“影子是光的孩子,更不能落下。”它又画起了地图,这次是金色和银色交织的线,像一根长长的毛线团,顺着地板绕到冰箱顶上。影子沿着地图,轻轻一跳,就落进了月光里,变成了一滴圆圆的露水,然后蒸发成淡淡的雾气,升上天空。
后来,每天晚上,我都会检查厨房每一个角落,看有没有迷路的光或影子。月亮也总会用它的光画一张新地图,有时是绿色斑马条纹,有时是紫色螺旋,有时是彩虹色的楼梯。我跟着那些地图,找到过躲在茶壶里的星光、藏在电饭锅里的夕阳、还有钻在米缸里睡觉的黎明。
送走最后一个迷路的小光影后,厨房变得特别安静。月光洒在瓷砖上,像是铺了一层蜂蜜。我趴在窗台上,月亮忽然用最温柔的声音说:“你想不想看看所有地图连起来的样子?”我点点头,月亮张开双臂,无数条光带从它身上飘下来,缠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摇篮,轻轻托起我。
摇篮摇啊摇,摇到了一片银白色的果冻海。迷路的光线们都在海里玩,它们看见我,都游过来拍拍我的脸颊,凉丝丝的,像夏天的汽水泡泡。月亮在远处微笑,它说:“该睡觉了,我画一张通往梦乡的地图给你。”
我闭上眼睛,感觉月光画的地图轻轻贴在我的眼皮上,上面写着:左转遇到软绵绵的云枕头,右转看见会发光的星星糖,直走就是装满月光的梦。晚安,迷路的小光线,晚安,温柔的月亮。
在最后的银光里,我听见自己轻轻打了一个哈欠,然后掉进了一个全是金色地图的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