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我趴在老家院子的石桌上，看月亮像一块亮晶晶的糯米饼挂在枣树梢。忽然，我听见细细的哭声——不是风吹树叶，不是蟋蟀唱歌，而是像水在轻轻呜咽。我循着声音走到院子后面的小河边，月光照在水面上，河水正一圈一圈地打着漩，每一圈都闪着银闪闪的泪花。
“小河小河，你为什么哭呀？”我蹲在岸边，伸手碰了碰水波。水凉丝丝的，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泉水。小河呜咽着说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自己要流到哪里去。白天听见鸟说，远处有大海，可大海是什么样？是像天空一样蓝吗？晚上只看见月亮，可月亮总在变，有时圆有时弯，我害怕自己流错了方向。”
我正想安慰它，头顶的月亮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又轻又暖，像妈妈拍着我睡觉时的哼唱：“别怕，小河，我来帮你带路。”我抬头一看，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又大又圆，像一面透亮的银盘子，从里面落下一缕缕光，轻轻铺在水面上。“你看，跟着我的光走，光指到哪里，你就流到哪里。”
小河的水波渐渐平静了，它顺着月光的指引，慢慢绕过了院子东边的老槐树。那棵槐树正开满白花，香气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，像是给河水披上了一件香喷喷的衣裳。月光也照在河底的小石子上，那些石头光溜溜的，泛着青白的光，像一颗颗星星掉进了水里。
小河游过一片开满睡莲的池塘。粉色的睡莲花瓣上还沾着露珠，每颗露珠里都映着一个月亮。小河轻轻摇过，露珠就滴答、滴答落下来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像谁在敲小铃铛。小河说：“原来路过花丛是这样的感觉，软软的、香香的，比我想象的还要美。”
我们走了很久，月光忽然在一座小山坡前停住了。我这才发现，坡上站满了萤火虫，它们提着小灯笼飞来飞去，把整片山坡照得像撒了碎金子。小河好奇地绕了个弯，想去碰一碰萤火虫的光——那些光一点一灭，像在眨眼睛。小河高兴得哗啦啦唱起歌来，水花溅到我的脚背上，痒痒的，凉凉的。
这时，月亮的光线慢慢收拢，像一个温柔的手指指向远处。我踮起脚一望——啊，是静静的大海！海水黑蓝黑蓝的，上面也漂着一轮月亮，比天上的还要大，还要亮。小河激动地加快了脚步，哗哗地冲向大海。但在汇入的最后一刻，它回过头来，用最后一点水花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。
“谢谢你，也谢谢月亮。”小河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。我蹲下身，掬起一捧海水，那水暖暖的，咸咸的，带着月光的味道。月亮罩在头顶，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夜灯。我忽然觉得，不管流到哪里，只要知道回家的方向，心就是安定的。
回到床上时，窗外的小河已经安静了，水流声像一首摇篮曲，轻轻、轻轻。我闭上眼睛，梦里，我也变成了一条小河，跟着月亮的光，流向一片发光的海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