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躺在老家院子的小竹床上,月亮像一块圆圆的糯米饼挂在天空。田埂上刚刚冒出的麦苗们,正排着队偷偷地朝月亮伸出手。最小的那棵麦苗——我叫他小绿,他的叶尖尖轻轻抖着,像是在跟月亮比划什么。
我侧过耳朵,听见他细声细气地问:“月亮姐姐,你的弦是什么做的呀?为什么我能看见你弹琴?”月亮没回答,只是把光又放软了一些,像妈妈的手,温温地搭在小绿的头顶上。我从竹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丫走到田埂边,蹲下来问小绿:“什么是弦呀?我怎么没看见?”
小绿摇了摇叶子,发出沙沙的笑声:“就是你外婆晒衣服的那根铁丝呀,每天黄昏她要踮着脚挂衣裳,铁丝就弯下来,像一道月亮的影子。到了晚上,月亮就顺着那根弦往下滑,滑到麦穗上,再弹回天空去。”我抬头看月亮,真的,月光好像在慢慢地往下淌,滴进每一条田埂里,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,像一串小铃铛。
“那你数过月亮滑了多少次吗?”我问他。小绿兴奋地直起腰:“数过!每天晚上,月亮会滑七次——第一次滑到东边的荞麦田,第二次滑到西边的豆角架……我们要在它滑第五次之前闭上眼睛,不然就会看见一片金闪闪的光,亮得睡不着。”说完,他悄悄卷起一片叶子,像在捂着眼睛偷看。
这时候,月亮忽然从云里探出整张脸,整个院子亮得跟白天似的。小绿吓了一大跳,把叶尖尖缩成一团,我也觉得心怦怦跳。我问月亮:“月亮姐姐,你为什么亮这么一下呀?”月亮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面漂过来,凉丝丝的:“我在帮你们数数呢。小绿数到几了?”小绿羞答答地伸出三片叶子:“数……数到三。”
月亮慢慢收了光,恢复成温温柔柔的样子:“那我们一起接着数好不好?我照一下,你们数一声。”小绿抖了抖身子,我帮他用指头数:月光一闪,“一”——小绿伸出第一片叶子;月光再一闪,“二”——第二片叶子弹出尖尖;闪到第三下,我故意把手指头举得高高的,小绿也把第三片叶子举得直直的,两片指甲在月光里亮晶晶地碰在一起。
数到第六下的时候,小绿忽然打了个哈欠,三片叶子软软地垂下来。“还差一个,小绿!”我赶快用指头戳戳他的茎秆。他勉强把最后一片叶子抬了一下,又耷拉下去,含含糊糊地说:“好困……明天……明天我数第七下。”说完就睡着了,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,像在做一个和月亮有关的梦。
月亮也闭上了眼睛,光变成浅浅的蓝,像一层纱盖在麦苗们身上。我踮起脚,把外婆晒衣服的铁丝钩子往天上举了举——那根弦绷得紧紧的,月光顺着它慢慢滑下来,滑到麦穗上,铺成一张会唱歌的床。我回到竹床上抱住枕头,听见小绿在梦里数数:“七——”麦田哗地亮了一下,又亮了一下。
那一夜,我是被光叫醒的。天亮的时候,小绿已经长高了一截,叶尖尖上挂着一颗露珠,像月亮没来得及收走的琴谱。我趴在田埂边轻轻说:“小绿,你昨天晚上数到七了吗?”他晃了晃叶子,上面的露珠滚下去砸进土里——咚,真像是月亮姐姐在远方拨响了最后一根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