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老家院子被雾婆婆轻轻抱住了。雾婆婆穿着一件又软又厚的白纱裙，走路没有声音，说话像叹气一样轻。她路过老槐树时，树叶上的露珠就滴滴答答地唱歌；她经过水缸时，水面就笑出细细的皱纹。
一只小花猫蹲在石阶上，鼻子一抽一抽的。“喵呜——喵呜——”它的声音像小铃铛碎在棉花里。雾婆婆蹲下来，用凉丝丝的手指抹了抹小猫的眼泪：“哎呀，眼泪都结成冰凉的小珠子啦，谁把你弄丢了呀？”
原来，这只小猫叫毛毛，它追一只萤火虫追过了三块稻田，穿过了两排玉米地，最后萤火虫不见了，农家的灯光也消失了，只剩灰蒙蒙的雾。“我想回家。”毛毛缩成一小团，尾巴耷拉在地上，像一截湿漉漉的灰绳子。
雾婆婆轻轻笑了，笑声像风吹过竹笛。“别怕，我能看见你脚上的红绳，也能闻到你身上火炉的味道——那是干橘子皮和松木柴的香味，对不对？”毛毛一下子竖起耳朵：“嗯！我家的火炉边还有奶奶的毛线球！”
雾婆婆把白纱裙的下摆轻轻一抖，浓雾像羊群一样从脚边散开，露出藏在雾里的小路。她让毛毛趴在自己肩膀上。毛毛觉得肩膀上有一团软软的凉，像夏天井水浸过的薄荷叶。“抱紧我的脖子，我要跑快一点啦。”
雾婆婆跑起来的时候，雾就变成了风筝的尾巴，在身后拉得好长。毛毛看见紫云英田里的小花一颗颗向她点头，听见青草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，像在嚼脆饼干。一只睡眼惺忪的田鼠探出头问：“雾婆婆，您带着什么宝贝？”
“不是宝贝，是心里害怕的小家伙。”雾婆婆闪进一片柿子林。红柿子像小灯笼，在雾里明明灭灭，把毛毛的影子照得一晃一晃。毛毛的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熟悉的味道——是火炉边烤橘子的甜香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唤：“毛毛——毛毛——”一个老奶奶披着棉袄站在院门口，手里的围巾在风里飘得像一面小旗子。雾婆婆轻轻把毛毛放到门槛上，身子开始一点一点变淡。毛毛回头想舔舔她的手，舌头却只碰到一片凉丝丝的空气。
老奶奶刚好低下头，看见毛毛蹲在薄雾里，毛上闪着细小的露珠，像撒了一层银粉。“哎哟，你去哪儿淘气啦！”奶奶说着将毛巾裹住它，领它往屋里走。毛毛回头望向院子——屋里的火苗噼啪作响，它明白了：下次再追萤火虫，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。
雾婆婆这次没有走远，她化作薄薄一层纱，笼罩着整个院子。从窗口望出去，能看见窗玻璃上映着一层细细的水雾，像她的微笑。毛毛蹭着奶奶的棉拖鞋，呼噜呼噜睡着了——它知道，那个穿白纱裙的婆婆，就住在每颗露珠和每片雾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