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院子里的雾浓得能拧出水来。我趴在窗台上,看见雾婆婆真的来了——她穿着灰白色的纱裙,头发像棉花糖那样蓬松,正蹲在石榴树下一格一格地拧着空气。我揉了揉眼睛,没错,她正把一团雾拧成一条细细的线,像拧湿毛巾那样,水滴就落进了地上的陶盆里,叮咚叮咚响。
“雾婆婆,您在做什么呀?”我推开木门,光脚跑过去。她抬起头,皱纹里全是亮晶晶的小水珠。“乖囡,”她的声音像风穿过芦苇,“我在做糖纸船呀。”她松开手,几片五颜六色的糖纸就从雾气里飘出来——粉的是草莓味,黄的是柠檬味,绿的是薄荷味。她把糖纸叠成小船,放在陶盆的水面上,小船就摇摇晃晃地浮起来了。
我发现每只船里都装着一个小小的东西。粉船里是我打碎的花瓶碎片,黄船里是作业本上撕掉的错字,绿船里是奶奶给我的那颗化掉的糖果。“这些是我的‘废糖’吗?”我问。雾婆婆点点头:“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化不掉的糖,黏糊糊的,不如把它们放进小船里,让它们漂走。”
我蹲下来,把小手伸进水里。凉丝丝的,像薄荷糖在指尖融化。那些小船乖乖地漂着,不沉也不翻。突然,雾婆婆轻轻吹了一口气,所有的船开始下沉,沉到盆底,变成了一摊彩色的糖水。我“啊”了一声,有点舍不得。雾婆婆却笑起来,手指在糖水里搅了搅,那些颜色就混在一起,渐渐变成了一颗透明的、亮晶晶的珠糖。
她把珠糖放在我的手心,暖暖的,像睡着的小太阳。“你看,”她说,“所有的不开心,都被雾水冲走了,剩下的,是干干净净的甜。”我握紧珠糖,心里那块皱巴巴的地方,突然被熨平了。雾婆婆站起身,白裙子慢慢变淡,融进早晨的阳光里。
后来,我把那颗珠糖埋在了石榴树下。春天的时候,那里长出了一棵挂着糖纸的小树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雾婆婆在轻轻哼歌。睡吧,乖囡,那些沉下去的小船,都在泥土里变成了星星。
(轻唱)雾婆婆,雾婆婆,糖纸船儿轻轻摇,摇到月亮湾,摇到星星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