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我坐在老家院子的老槐树下,风吹过来,痒痒的,像有只小爪子轻轻挠我的脸。我使劲吸了吸鼻子——咦?风里有一股甜甜的麦芽香,像妈妈刚熬好的糖浆,又像外婆藏在罐子里的麦芽糖。我追着这股香味跑出院子,看见风儿正绕着谷仓打转呢,它透明的裙摆卷起地上的干草屑,亮晶晶的。
“小孩,你能帮我个忙吗?”风儿贴着我的耳朵说,声音沙沙的,像落叶擦过屋顶。原来,它要去找山谷里的红脖雉,可它总记不住路,需要我数着山谷里的七棵歪脖柳帮它记方向。我点点头,跟着风儿往山坡上跑。风儿跑得急,把我的头发吹成乱蓬蓬的鸟窝,黏黏的麦芽香钻进鼻子——太香了!
第一棵歪脖柳到了,柳枝垂下来,像老爷爷的胡须在风里晃。我大声数:“一!”风儿立刻钻过柳条,柳叶哗啦啦响,像在拍手。第二棵歪脖柳长在小溪边,溪水叮叮咚咚,风经过时,水面皱起浅金色的波纹。“二!”我喊,风儿在水面上画了个圈,溅起的水珠凉丝丝的,落在我手背上。
第三棵、第四棵、第五棵……每数一棵,风儿就翻一个跟头,带出不同的香味:第三棵旁边有野莓,第四棵的树洞里藏着松果的涩味,第五棵的树下泥土湿漉漉的,像雨后青草。我数到第六棵时,天边的云变成了粉紫色,像外婆染的布。风儿绕着我打转,说:“快数第七棵!”我跳起来喊:“七!”
眼前忽然一亮——山谷里,红脖雉正坐在石头上,脖子上的羽毛红得像晚霞。它面前摊着一本书,书页上全是斑纹,可那些斑纹乱糟糟的,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。红脖雉急得直跺脚:“风儿!快帮我把斑纹书捋顺!”风儿呼地吹过去,书页哗哗翻,麦芽香一下子浓起来,在书页上跳来跳去。
我凑近看,发现每个斑纹都像一个小逗号,在风里扭啊扭。风儿轻轻地、轻轻地吹,像在哄小宝宝睡觉,斑纹慢慢排成队,变成了啄木鸟的叮咚声、溪水打石头的声音、还有布谷鸟叫“布谷——布谷——”。红脖雉的羽毛跟着舒展开,它用翅膀尖点着书页数:“一声叮咚,两声叮咚……”数到第七声时,所有斑纹亮了一亮,拼出一幅画:月亮、老槐树,还有追风的小孩。
原来,那是风的日记——记下了每一个被它轻轻拂过的夜晚。红脖雉笑了,它用嘴啄了啄我的衣角:“谢谢你帮我数路,小朋友。”风儿在我头顶转了三圈,麦芽香变得软软的、暖暖的,像被窝里的拥抱。
太阳沉到山后,我和风儿一起慢慢走回院子。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妈妈在门口喊我吃饭。风儿推着我的后背,轻轻说:“下次,我带梨花香来找你。”我躺在床上,窗外的风还在吹,窗棂上挂着那缕剩下一丁点儿的麦芽香。不知什么时候,我数着麦芽糖的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”,数到第七颗的时候,我睡着了。
梦里,风儿变成一个大大的麦芽糖人,把整个山谷都染得甜丝丝的。红脖雉的斑纹书变成一片一片会发光的羽毛,落在我的枕头上,轻轻盖住了我的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