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的晚上，月亮像一片薄薄的薄荷糖挂在天上，我趴在奶奶家院子里的竹席上，等着阁楼窗台上那朵昙花开放。奶奶说过，昙花只在夜里开一会儿，像极了偷偷藏在枕头下的愿望。我闭上眼睛，能听见草丛里蟋蟀的琴声，凉丝丝的风从葡萄架那边溜过来，挠我的脚丫。
突然，空气中飘来一阵清甜的香味——像西瓜最中间那一口，又像妈妈洗完手后残留的柠檬皂。我睁开眼，看见那朵昙花正缓缓张开。花瓣是雪白的，边缘镶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鹅黄色，像月亮洒下的碎金。花心里有一小簇嫩黄的花蕊，在路灯斜照过来的光里微微颤动。
我蹲在花盆前，鼻尖几乎碰到花瓣了。那香味越来越浓，像被揉碎的青草汁和蜂蜜混在一起。我数着花瓣——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它们像芭蕾舞演员的纱裙，一层一层地旋开。我屏住呼吸，生怕吹跑了这朵脆弱的花。可是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，花瓣开始慢慢合拢了。
“别关呀！”我急了，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花瓣上，软软的，凉凉的，像刚摘下的桑葚。“你才开了那么一小会儿，我还想看你呢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色里变成一团委屈的雾。月亮一动不动，连蟋蟀都安静了一秒。就在这时候，我听见耳边有一个细细的声音——
“我也舍不得关呀。”那声音像瓷碗碰瓷碗，清脆又温柔。我吓得缩回了手。花瓣抖了抖，从花心里钻出一个小小的人儿，穿着雪白的裙子，裙摆上缀着鹅黄的小点，头发是嫩黄的卷卷，像蒲公英的绒球。她站在花瓣边缘，踮着脚尖，仰头看着我。
“我是昙花花灵，叫小昙。”她眨眨眼，“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关。可是你看——”她指向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。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树枝上停着一只小麻雀，缩着脑袋，似乎在打盹。“那只麻雀的宝宝今天白天被风吹落了巢，”小昙轻声说，“麻雀妈妈很难过，她一直不肯睡。”
我看了看那只小麻雀，又看了看小昙。“可是……你的香味能帮到她吗？”小昙笑起来，她的笑容像一粒星光落在水面：“我的香味里有‘安慰’的成分。每当我的花瓣合拢时，香味会更加浓郁持久。我要把这股香味送到麻雀妈妈那里，让她梦里能听见宝宝唱歌的声音。”
原来昙花关上，是为了把更好的礼物送出去。小昙往花瓣里缩了缩，对我说：“关上以后，我的香味会凝结成一颗小蛋，蛋壳里装着遗憾。但总有不眠的翅膀——比如麻雀妈妈的梦，比如蝙蝠的巡夜，比如夜蛾的旅行——它们会撞破蛋壳，让遗憾飘走。”
说完，小昙消失了。花瓣继续合拢，最后变成一支竖起的月光笔。那香味果然变得更浓了，像一条流动的丝绸，滑过我的鼻尖，飘向槐树。我看见麻雀妈妈抬了抬头，然后脑袋缓缓垂进翅膀里，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。
我也困了。回到竹席上，我翻了个身，闻着越来越淡的昙花香。那香味像奶奶轻轻拍着我后背的手，又像月光织成的被子。我闭上眼睛，想着小昙说的不寐的翅膀——也许明天，我会在花园里看见一只蝴蝶，翅膀上沾着金色的花粉，那是撞破遗憾蛋壳后留下的呀。晚安，小昙。晚安，麻雀妈妈。
月亮移到了葡萄架另一头，我的眼皮像两片沉重的花瓣慢慢合上。在梦的入口，我看见许多飞翔的翅膀——麻雀的、蝙蝠的、夜蛾的、蝴蝶的——它们都带着闪闪发光的小亮点，像一群星星在夜空穿梭。原来遗憾蛋壳破了，里面流出的不是心疼，而是暖暖的、软软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