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我躺在老家院子里的凉席上，看着天空。云朵们挤在一起，像一座软绵绵的山。突然，最大的一朵云动了动屁股，“噗——”一声轻轻的响，一个白色的小团团从云堆里掉了下来。它圆圆的、胖胖的，像一小尊月亮，慢慢飘过梧桐树梢，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。
我坐起来，小月亮没有声音，只发出一点点银色的光。它滚了滚，碰到石缝里的小草，小草痒得弯了腰。我数了数它滚过的步子：一、二、三……滚到第四下的时候，它停在我脚边，凉凉的，像妈妈手心刚剥的橘子。
“你是谁呀？”我小声问。小月亮晃了晃，不说话，只是蹭了蹭我的脚趾。它的身体里有淡淡的云朵香，像雨后泥土和栀子花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伸手碰它，它躲了一下，又靠过来，贴在我掌心里，像一小团会呼吸的棉花糖。
我把小月亮捧起来，它比我奶奶蒸的发糕还轻，微微发着热。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盖过来，小月亮的银光就变暗了，像躲在云背后的害羞星星。我带着它在院子里散步，走过枣树、石榴树、还有爷爷种的那架南瓜。每走一步，小月亮就轻轻跳一下，好像在我的手里打拍子。
走到葡萄架下时，小月亮忽然开口了：“我是从云堆屁股里溜出来的小屁屁。”它的声音很细，像蜻蜓翅膀碰了碰露珠。“我在天上憋了好久，一紧张就跑出来了。”原来云朵们也打嗝放屁呀。我忍不住笑起来，小月亮也跟着笑起来，笑得身上一抖一抖，银光一颤一颤的。
我们坐在南瓜藤下，小月亮靠在我肩膀上，慢慢讲天上的事：它见过太阳爷爷打喷嚏变成彩虹，见过风婆婆揉面团捏出各种云兽。讲到一半，它打了个哈欠，身上的光淡了一些。“我送你回天空吧。”我说。小月亮摇头：“我太小了，回去就会被风吹散。”
它想了想，轻轻跳到石磨上，把自己拉长、压扁，最后变成一轮小小的月牙，挂在我家院子里的晒衣绳上。“这样，我既不会散掉，又能看着你睡觉。”它调皮地眨眨眼，洒下一片柔和的光。我爬上床，仰头看着它，数它抖落的光点：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十的时候，眼皮就沉沉的，像被云朵托着。
后来，每个夜晚，我都会在院子里等。云堆有时还会偷放小屁屁，落下来的小月亮有时圆，有时弯，但都认得我的院子，认得我的窗户。我睡觉前数一数它们洒下的光点，数着数着，就滑进暖融融的梦里了。梦里，我也是云朵的一个小屁屁，从天上蹦蹦跳跳地落下来——落进妈妈张开的双臂里。
晚安，小月亮。晚安，云堆。晚安，所有软绵绵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