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，大禹治水的时候，在一条浑浊的大河里挖出一块奇特的石头。那石头黑亮黑亮的，形状就像一只缩着脑袋的老龟。大禹觉得它有些灵性，便没有把它凿碎，而是轻轻地放在河岸上。河水退去后，石龟被后来的人们搬到镇子的祠堂前，一蹲就是几千年。它身上长满了青苔，龟壳的裂缝里钻出细细的野草。孩子们喜欢骑在龟背上玩耍，大人们夏天坐在龟影里乘凉，谁都不知道这只石龟其实一直听着世间的声音，只是从没开过口。
直到这个秋天的晚上，月亮特别圆，风里飘着桂花的香味。住在镇子边的男孩小豆子睡不着，趴在窗台上看星星。他忽然看见祠堂那边有一点暗暗的光，像萤火虫，又像一颗掉在地上的星星。小豆子悄悄穿上鞋，顺着光走过去。原来是石龟——它的眼睛亮了起来！小豆子揉揉眼睛，蹲在石龟面前。石龟慢慢眨了眨眼睛，嘴巴动了动，发出像风穿过老树洞一样低沉又温柔的声音：“小娃娃，你帮我数数背上有多少片苔藓叶子，好吗？”
小豆子一点也不害怕，因为他平时最喜欢给石龟浇水、清理杂草。他仰起头认真地数啊数，可是龟背那么大，苔藓一片叠着一片，数着数着就乱了。石龟轻声笑起来：“好了好了，逗你玩的。我是想谢谢你呢，谢谢你春天帮我摘掉头顶的小树苗，夏天为我挡住晒人的太阳。”小豆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：“那都是小事呀。龟爷爷，您今天怎么肯说话了？”石龟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因为今夜的地气特别暖，再说，我也想让人知道，石头的心也可以软软的。”
小豆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“龟爷爷，您在这里躺了那么久，不孤单吗？”石龟摇摇头，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起来：“不孤单。我喜欢看你们孩子长大，看屋顶的瓦片换了一层又一层，看燕子来了又走。只是偶尔，想跟谁说说话。今晚月亮这样好，桂花这样香，我就忍不住了。”小豆子想了想，把手贴在石龟粗糙的额头上：“那我以后每晚都来陪您说一会儿话，好不好？我会很小声，不吵醒别人。”石龟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了一下：“好，但你答应我，当太阳升起的时候，今晚的话就当作一个梦，你依然好好吃饭、上学、玩耍。石头的话，听过就让它飘走。”
小豆子点点头。石龟又开口了：“来，我教你一句晚安的话。”它用沙沙的嗓音慢慢说道：“月牙弯弯挂天边，石龟沉沉睡千年，小孩梦里踏浪去，明日醒来桂花甜。”小豆子跟着念了一遍，觉得心里暖暖的。他看看月亮，又看看石龟，忽然困意涌上来。他靠在石龟边上，闭上眼睛，听着远处隐约的水声，好像看到了大禹治水时那条大河，水波上漂着桂花。石龟的光渐渐灭了，只剩一点点，像一盏守夜的小灯。
第二天早上，小豆子在祠堂的石阶上醒来，手里握着一片干了的桂花。石龟安安静静的，满身青苔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小豆子趴在龟背上，把脸贴在凉凉的石头表面，心里说：“龟爷爷，今晚我还来。”风轻轻吹过，桂花瓣落了他一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