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月亮像一块刚捏好的泥饼,软软地贴在深蓝的天上。我抱着我的小泥人庆忌——怎么抱都行,因为他全身都是泥巴做的,却永远不会掉渣。他背上还有一个更小的泥娃娃,那是他走哪都要背着的妹妹。可就在前两天,我发现小路尽头庆忌走过的脚印,一个比一个淡,最后一个几乎看不见了。
我追上去问:庆忌,你的脚印怎么不见了?他低头看看脚下,泥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:可能是我变轻了呀。我拉拉他的手说:那你背上的妹妹呢?他拍拍小泥娃娃:她还一样重,只是我——他顿了顿,声音像风吹过干土——我好像越来越记不清回家的路了。
我跟着他一起走,他每迈一步,脚印就比前一步浅一分。走到小桥边,脚印淡得像蜻蜓点水留下的涟漪;走到老槐树下,脚印几乎褪成一层灰雾。我急得喊:庆忌,你再这样走下去,会不会整个化掉?他停下来,扭头看看自己的来路,泥做的头发在星光下泛起细碎的光。他说:我只记得要带妹妹回家,可我不太记得家的样子了。
我蹲下来,用手指在土路上划了一条线:那,你还记得怎么背泥娃娃吗?他使劲点头:这个忘不了。然后他重新迈步,每一步都更轻了,脚印浅得几乎看不见。我突然明白——他不是在消失,而是在变成风,变成月光,变成那种可以飘起来的泥。他背上的妹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他回头对她笑了一下,笑得像天边正要亮起的第一缕光。
我赶紧站起来,追上他喊:庆忌,你再走,真就看不见了!他回头看我一眼,脚步却没有停:没关系,路一直在心里。背泥人回家,路再远,泥也认得。然后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印越来越淡,最后像露水一样化在星光里。只剩他背上的妹妹还在夜色中轻轻哼着一支歌,那歌像从很远的山洞里飘来。
我朝那声音的方向喊:明天你还会来吗?声音越来越远:只要有人记得背泥人回家,我就一直在。我揉揉眼睛,看见地上最后一个浅印——那分明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小泥花。我趴下去闻了闻,有雨后泥土的味道。我忽然安心了,因为他不是消失了,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走过的每一条路。
后来我学会了一句歌,每次睡不着就轻轻哼:背泥人,回家路,脚印浅,心不孤。妈妈问我唱什么,我说唱一个泥巴朋友,他走得不快,可一直不会停。妈妈笑着关灯,月光从窗缝溜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那里有一串极淡极淡的脚印,正慢慢向前延伸。
背泥人,回家路,脚印浅,心不孤。我就这样哼着哼着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