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晚上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时候,我总爱躺在老家院子里的竹椅上,下巴搁在外公膝盖上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把月亮剪成一片一片的碎光,洒在我们脸上。今晚云比较多,月亮躲在后面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巾。“外公,月亮怎么不亮呀?”我问。外公没说话,只是呵呵笑了,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。
外公慢悠悠地说:“你看见天上那堆乱蓬蓬的云了没有?”我抬头一看,好多灰色的云挤在一起,像一大团没梳开的线团。“那是簪仙的云簪子松了。”外公压低声音,“从前有位织云的神仙,她头上插一根亮晶晶的云簪,每天在天上梳云朵。她把云朵梳得又薄又软,月亮才能透出光来。可今晚她睡着了翻了个身,云簪松了,那些梳好的云呀,呼啦一下就散开了,变成乱蓬蓬的一大团,把月亮给裹住了。”
“那谁来帮簪仙梳云朵呀?”我急急地问。“老龟呀。”外公说着,手指悄悄往天上一点,“你看,月亮旁边是不是慢慢有个小黑壳在动?”我眯起眼睛,真的有个小小的、黑黑的东西,一拱一拱的,就像外公养在荷塘里的那只老龟。“老龟游到云堆里,把散开的云丝用小爪子一点一点拢过来,再一撮一撮地码整齐。它码得可认真了——第一堆云是软绵绵的白,像外婆刚弹好的棉花;第二堆云是淡淡的灰,像老槐树枝头上挂的蛛网;第三堆云是金黄色的,那是它特意留下的月光碎片。”
“金黄色的云一定很漂亮吧?”我声音已经软下来了。外公点点头:“漂亮极了。老龟码到第三堆的时候,云簪自己亮了一下,那些乱蓬蓬的云丝咻的一声全收紧了,变成一个扁扁的、亮晶晶的云盘子,托在月亮下面。簪仙翻了个身,在梦里笑了一下,继续睡了。”“那云簪还会松吗?”我打着哈欠问。“会的,但老龟会补呀。你听——风里是不是有沙沙的声音?那是老龟在说:‘别怕,别怕,云盘马上就好。’”
我闭上眼睛,耳朵里真的听到轻轻的、沙沙的声响,像老龟在用爪子梳云丝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我的眼皮沉沉的,像也变成了一朵蓬蓬的云,被老龟一爪一爪码到了月亮边上。外公的声音越来越远,像从云堆里传出来的:“好啦,云盘补好啦,月亮又要亮啦。睡吧,小云朵。”我软软地应了一声,觉得自己真的飞起来,轻轻贴在那片金黄色的云上,和老龟一起守着月亮,慢慢睡着了。